題記：最好的課堂不在講臺上，在那些被貓等過的傍晚裡。
S大公選課進行到學期中段時，沈鶴行開始邀請不同的人來做客座分享。他給每個人發了正式的邀請郵件，格式和他寫病歷一樣，標題、正文、落款，每一個標點都準確無誤。
鹿鳴溪說你這邀請函寫得像術前知情同意書，他說邀請本身就是一種承諾，格式嚴謹是對受邀者的尊重。
第一次邀請的是顧深，主題是“臨床中的哀傷溝通——從實習到主治的實踐總結”。顧深站在講臺上，把一沓列印好的講義放在講臺上。是他自己整理的，參考了沈鶴行之前做轉介培訓時的資料和框架，又加入了他自己從實習到主治這些年的臨床筆記。
顧深翻到第一頁，是一張表格，左側列出了十幾種常見的臨床場景：安樂死術前溝通、術後死亡告知、慢性病轉臨終關懷、流浪動物救助後死亡、主人因經濟原因放棄治療。右側是每個場景對應的溝通要點和禁忌用語。
“這張表格不是我編的，是我犯了無數次錯之後整理出來的。剛實習那年，我第一次獨自跟主人說安樂死方案，全程盯著病歷，從頭到尾沒抬頭看主人一眼。主人在簽字的時候手抖得很厲害，我當時不知道該怎麼辦，假裝在看化驗單。後來那位主人再也沒有來過仁心，不是因為醫療質量不好，是因為我讓她覺得她是在一個人做決定。後來我把那次的所有細節都記下來，每一句我說過的話，每一句我沒說但應該說的話，整理成了一份清單。”
顧深翻到第二頁，是另一張表格，左側是“常見溝通失誤”，右側是“補救方式”。“溝通不是天分，是技術，可以被拆解、被練習、被改進。”
他講到在轉介渡川的病例中，轉介前必須完成的幾項溝通步驟：
在術前或治療期間提前瞭解動物的飲食偏好和行為習慣，不是為了診斷，是為了給主人留一份念想；
在轉介時填寫完整的行為備註，不是“己死亡”，而是“最後吃了什麼、最後做了什麼”；
在轉介後如果有時間，給主人發一條簡短的回訪資訊，不是“請節哀”，而是“它的往生錄我己經看到了，寫得很好”。
顧深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不快，偶爾低頭看一下講義，手指在表格邊緣輕輕劃過。
有學生舉手問：“顧老師，你以前是不是也犯過很多錯？”
“犯了大概好幾年。最早實習的時候，我跟師兄進手術室，一隻貓沒救回來，師兄在手術記錄上寫‘止血及時，下次會更好’。我當時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後來才知道，他不是在安慰我，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訴我，我做得對的地方可以被看見。我現在跟主人說‘是一隻好狗’，用的也是同樣的邏輯，不是安慰，是幫助主人找到一個可以記住的東西。”
另一個學生問他在仁心這幾年最怕什麼。他說最怕的是主人不哭，眼淚在眼眶裡轉，但就是不流下來。
“不是不難過，是在忍。我們做獸醫的最難的不是說那句話，是判斷什麼時候該說。太早了主人會覺得你例行公事，太晚了主人己經走了。最好的時機是你把轉介單遞過去的時候，同時加一句‘它今天早上吃了半碗罐頭’或者‘它最後自己吃了罐頭，不是喂的’。既不給壓力，又是一個可被記憶的具體資訊。”
還有一個學生問他備考主治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放棄。顧深沉默了一會兒，說有。
“那段時間白天跟手術晚上覆習，有一天實在撐不住了，在圖書室趴著睡著了，醒來發現身上蓋著師兄的白大褂。我沒有放棄，不是因為堅強，是因為有人在用他的方式告訴我，堅持下去是可以的。”
第二次邀請的是何小禾，主題是“寵物紀念品製作——用爪印泥塑和毛髮吊墜幫主人記住”。她帶了一整箱的材料到教室，泥塑模子、石膏粉、攪拌碗、矽膠模具、各色絲線、透明樹脂。
她說這些東西都是渡川平時用的，每一件都是消耗品，但每一件都能變成主人帶回家的念想。她站在講臺上演示如何用石膏拓印爪印。先把石膏粉和水按比例調成糊狀，倒進模具，再把動物的爪子輕輕按進去，等它凝固。她說做這個最重要的是力道，太重了動物不舒服，太輕了印子太淺。
她跟鹿鳴溪學了大半年才學會怎麼在遺體上取爪印，因為遺體的爪子是僵硬的，需要用溫水浸泡等肌肉鬆開，才能完整地取出紋路。活著的動物可以等，去世的不能。所以每一次都是最後一次。
何小舉起一個己經做好的吊墜，透明樹脂裡封著一小撮橘色的貓毛。
“這隻貓還在，但主人想提前做。她說怕以後貓走了，來不及留。我說沒關係，它還在的時候也可以留。不是非要等到告別那天。”
有學生問她當初為什麼放棄獸醫資格證去做殯葬。何小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講臺邊緣輕輕畫了一個圈。她說大五那年她在實習醫院做了一臺安樂死手術，那隻貓叫年糕。她記得自己當時手抖得厲害，針頭刺進血管的時候年糕叫了一聲，然後心跳停了。她站在手術檯旁邊哭了很久，帶教老師說“你這樣當不了獸醫”。
她以為自己只是太軟弱，後來在渡川看到鹿鳴溪給動物梳毛，用的是同一種手法，從頭到尾，順著毛流。她才發現自己不是怕面對死亡，是不想假裝自己不在乎。
當獸醫要在手術檯上和死亡對抗，當殯葬師要在告別儀式上陪死亡坐下來。她更適合坐下來。
課後有個女生跑到講臺前面，攤開手掌說何老師你能幫我也做一個吊墜嗎，我家狗還在，我想提前留一撮毛。何小禾說好，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個小密封袋，教她怎麼從狗身上取毛不傷皮膚，怎麼把毛封進樹脂裡，怎麼用紫外線燈加速凝固。女孩把吊墜握在掌心裡，樹脂還是溫的，低頭看了很久，說了聲謝謝。
第三次邀請的是鹿鳴溪。主題是“主人視角的寵物臨終關懷”。她站在講臺上，PPT第一頁只有一句話：“每一個被愛過的生命，都不會真正死去。”她說這句話是我父親教會我的，他用一把野菊花教會我告別不是結束。後來沈醫生教會我告別也可以用資料來表達。今天我想告訴你們，告別不是一種方式，是很多種方式。你們將來會找到自己的那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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