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華國帝都國際機場飛到東京成田機場,航程需要三小時五十五分鐘。
對於曾經的連軸轉戰神,已經習慣性吝嗇時間的北島悟來說,這段跨海的飛行時間,往常是絕佳的移動辦公時間。
但這一次,北島悟破例了。
頭等艙的座椅被調整到一個舒適的角度,摺疊桌板收起,那臺處理公務的筆記型電腦,此刻安靜地躺在行李艙深處。
他只是靜靜地靠在椅背上,側著頭,目光長久地落在橢圓形的舷窗之外。
沒有閱讀,沒有工作,沒有閉目養神,甚至連和他一起回東京的陽乃都被趕到了後面的座位上。
這讓故意穿了短裙,準備“high上雲霄”的陽乃非常羞惱和尷尬,只能默默問乘務要了毯子將自己併攏的雙腿嚴嚴實實地蓋住。
而北島悟在做的,是一件對他而言近乎奢侈的事情——專心致志地發呆。
機艙內光線柔和,引擎發出平穩的白噪音。所有空乘人員都被要求不許從這邊經過。於是,他彷彿被置於一個絕對靜謐的透明氣泡之中,外界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這次回東京,北島悟是為他那部即將面世的長篇小說《北島之愛》錄製一系列至關重要的訪談。出版社、文學評論界、翹首以盼的讀者們,都在等待北島悟以作家的身份正式亮相。他必須完成一次徹底的氣質轉換,將自己從公眾熟悉的那個在手機發佈會上激情洋溢的科技新星、舞臺上魅力四射的當紅藝人的形象裡完全剝離出來。
他需要讓自己沉靜下來,神情要變得剋制、氣質要變得疏離、語氣都要變得綿長,他必須讓自己,至少在鏡頭前,無限趨近於人們想象中的、那個理應沉浸在文字世界裡的“青年文豪”形象。
做法也很簡單,他需要一段緩衝,讓屬於“北島悟”的諸多面孔暫時隱去,將他靈魂深處那部分習慣於孤獨審視、承載著過往重量、甚至有些冰冷寂寥的底色,小心翼翼地暴露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舷窗外的景象已然完成了切換。之前那無邊無際的白色雲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更為浩瀚無垠的藍色,陽光在海面上鋪開一條碎金般閃耀的航道。更遠處,海天相接,界限模糊,呈現出一種永恆的、沉默的蔚藍。
北島悟凝視著這片藍,目光似乎失去了焦點。他思考著,在人類的文明敘事中,海洋始終扮演著一個複雜矛盾的角色。
無論城市、文字還是制度,海洋本身並不承載文明的具體形態,因而在文學的世界裡,海洋常常被用來代指一些不屬於人間的東西。
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北島之愛》,他也會經常寫到海,那片鐵灰色的鄂霍次克海,以及上面漂泊的流冰,漂泊摩擦時發出的如同巨獸骨骼的呻吟。
敏銳的文學讀者們一定不會認為這只是單純的環境描寫,在文學的法則裡,尤其是現代小說中,一切精心描繪的景物都必然承載著隱喻,是人物內心世界的外化,是命運基調的鋪陳。
那麼,當他一次又一次將筆下人物的目光引向那片苦寒之海,是否意味著,他在書寫自己與星野愛的故事原型時,潛意識裡也在不斷地眺望人間之外的某種東西?
北島悟一步又一步向深處探尋著,意識也終於漸漸走向他所追求的沉靜。
等到飛機越過東京灣,一塊巨大的、泛著銀灰色冷光的城市覆蓋了舷窗外的整個視野,北島悟徹底完成了氣質的轉換,最後一絲屬於外界的躁動氣息被徹底抽離,一種超然物外的冰冷與沉寂浸滿了他的眼睛。
不多時,飛機降落,北島悟解開安全帶起身,陽乃下意識地上前幫他整理了一下衣襬。北島悟回頭看向她,陽乃在對上他目光的一剎那,就瞬間覺得這道目光不是在“看”,而是審視,在解構。沒有溫情,沒有熟悉感,只有一種令人心底發寒的透徹與疏離。
“走吧。”北島悟沒有多說什麼,招呼陽乃下了飛機。
沒有事先張揚的行程預告,因此直到他們透過廊橋、步入機場內部,都沒有出現電視劇裡常見的那種記者圍堵的混亂場面,只有一組事先約好進行訪談拍攝的nhk節目組人員跟在了他們側方几步的位置,開始了即興的、邊走邊談的拍攝。
短髮的女記者大宅一子率先開始了話題。
“北島先生很長時間沒有回東瀛了吧?”
“也沒有很久,我是在上月中旬離開的,不過半個多月的時間。”北島悟的步伐不疾不徐,回答也很簡潔。
“不長不短的感覺呢。”
“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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