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從半夜開始下。天亮的時候還沒停。
李再盛站在紫宸殿窗前。
窗戶開著半扇。雪落進來,落在窗欞上,落在他的肩上。他沒撣。長安城的屋頂全白了。大明宮的琉璃瓦蓋了一層厚的,只能看見輪廓——圓鼓鼓的,像發麵饅頭。遠處坊市的巷道被雪抹平了,只剩下朱雀大街一條灰黑色的線。有馬車從那條線上碾過去。輪子壓雪,咯吱咯吱的。
他轉過身。
案上攤著幾樣東西。
煤球樣品——一塊,拳頭大。表面有一層細灰,拿手捏一下,不散。底下墊了塊粗布,布上印著煤灰的手印子。香皂——切成巴掌大小,包在油紙裡。紙角掀開了,能看見皂體是乳白色的。湊近了聞——有一點草木灰的味,不重。曲轅犁的圖紙——牛皮紙,邊角磨毛了。墨線畫得密,轅是彎的,犁頭斜著往下走。
李再盛拿起圖紙。
看了看。
摺好。放在左手邊。
又拿起一本冊子。封皮是新裁的,上頭寫著“長安縣學名冊”。韓愈的字——端正,一筆一劃。他翻開。第一頁。張平,十七歲,長安西坊。父,鐵匠。第二頁。李二郎,十五歲,長安南坊。父,貨郎。第三頁——他翻到一半,合上了。
放在左手邊。疊在圖紙上頭。
惠民藥局的診病記錄。藍封皮,宣紙裁的,線裝。翻開。第一行:長安東坊,王氏,西十二歲。咳嗽。用藥:甘草三錢,桔梗二錢,枇杷葉五片。他翻了兩頁。手指在某一行上停了一下。停了片刻。然後合上了。
放在左手邊。疊上去。
最後是馬待封的草圖。
紙很糙。邊角卷著,上頭壓過鐵尺——有鏽印子。圖上的鍋爐畫了兩遍。第一遍是炭筆打的底,線條粗糲。第二遍是墨線描的,壓在第一遍上頭,鍋爐的密封圈位置多畫了三道弧線。旁邊還有一排小字——“鐵箍。熱脹。”字不是馬待封寫的。是他的徒弟代筆。炭筆痕跡擦過了,但還能看出來——鍋爐的排氣口那裡擦了三遍,紙都擦薄了,透光。
他看了一會兒。
摺好。放在最上面。
五樣東西。摞在一起。
他拿手在上頭按了一下。
紙頁壓下去。煤球在粗布裡硌了一下手掌。他鬆開了。
咚。
梁守謙在門口叩了一下門框。
李再盛沒回頭。
“進來。”
梁守謙進來。腳步很輕。雪落在他肩上——他剛才在外面站了一會兒。肩上兩團白,沒撣。手裡捏著一封信。信皮是黃蠟紙,封口上火漆己經乾透了。暗紅色。
李再盛轉過身。
看見了那封信。
他沒接。先看了一眼火漆。不良人的戳子——不是廠衛的。然後才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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