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守謙還是沒出聲。他看了一眼案上摞著的東西——煤球、香皂、圖紙、名冊、記錄、草圖。五樣。摞得整整齊齊。
“先過年。”
李再盛把信摺好。夾進那摞東西里——壓在藥局記錄和蒸汽機草圖之間。
“過完年再說。”
他站起來。
走到窗前。
雪更大了。一片一片往下砸。不是飄——是砸。落在屋瓦上能聽見簌簌的聲音。風從半扇窗戶灌進來，吹得爐火跳了兩下。火星子飛起來——落在炭盆邊上。滅了。
窗外有聲音。
練兵聲。禁軍在雪地裡操練——腳步聲齊刷刷的，踩在雪上。有人在喊口令。聲音被風扯碎了，只能聽見尾音。雪地裡站著一排人。最前面那個——站姿筆首，左手按在刀柄上。李愬。雪落在他肩上。他沒動。
練兵聲落下去。
又有聲音浮上來。
讀書聲。縣學在城南。離紫宸殿隔了七八條街。平時聽不見——今天雪大，風往北吹，把聲音帶過來了。聽不清字。只聽見一片嗡嗡的。像唸經，但不是經。是韓愈的《師說》。“古之學者必有師——”
讀書聲被另一種聲音蓋過去了。
錘聲。
從工坊方向傳來的。噹噹噹。一下接一下。不是打鐵——打鐵是一重一輕，這聲音輕重一樣。柳泌的新窯。在燒水泥。錘子是砸在窯磚上的。噹噹噹。噹噹噹。一首沒停。
李再盛站在窗前。
沒說話。雪落在窗欞上。積了薄薄一層。
“差不多了。”
梁守謙抬起頭。
李再盛轉過身。爐火在他背後跳了一下。
長安城。雪地裡。
一個少年從縣學跑出來。
懷裡抱著課本。書是新的——紙還泛著漿糊味。他跑過朱雀大街，布鞋踩在雪上。腳底滑了一下，人往前栽——手撐在雪裡，課本沒撒。爬起來。繼續跑。一邊跑一邊回頭喊了一句什麼。風吞了。
路邊的惠民藥局門口排著隊。
七八個人。裹著棉襖，領口豎得高高的。雪落在肩上，沒人撣。最前面是個老太太。手裡攥著一副藥方——攥得緊，紙都皺了。夥計在門口支了個棚子。棚頂積了雪。他拿竹竿捅了一下——雪簌簌往下落。老太太往後退了一步。夥計趕緊收竿。笑了。老太太沒笑。但也沒罵。把藥方遞過去。
賣煤球的鋪子在卸貨。
牛車停在巷口。車上堆著石炭，蓋了一層油布。油布掀開——石炭堆了小半條巷子。搬煤的夥計光著膀子。零下的天，光著膀子。背上冒著白汽。不是汗蒸的——是雪落在熱皮肉上，化了。搬一筐。搬兩筐。搬三筐。鋪子門口的石炭越堆越高。
御供坊的夥計在掛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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