遷都後第五天。
洛陽行宮偏殿。窗紙是新糊的，月光透進來灰白灰白的。殿裡只點了一盞燈，燭火在燈罩裡跳，把梁守謙的影子投在牆上——又瘦又長。
梁守謙呈上一份舊檔。紙張泛黃，邊角有黴斑，在廠衛檔案櫃最底層壓了三年沒人敢碰。前太子府總管周貞的供詞。此人己在一年前“病故”。
李再盛翻開供詞。
第一遍看完，他放下了，手指在“藥”字上停了一下。供詞上就那麼一行字——“藥由韋家別院出，經吐突之手入東宮。”沒有前因，沒有後果。周貞寫這句的時候大概己經知道自己活不長了。李再盛合上卷宗，問了一句：“周貞怎麼死的？”
“檔案記的是傷寒。”梁守謙聲音壓得很低，“但臣查了太醫署脈案——周貞死前三天，脈象不像傷寒。像砒霜。”
燭火跳了一下。
“太醫署脈案——你什麼時候查的？”
“三年前。”梁守謙沒有迴避李再盛的目光，“順宗內禪之後第七天，臣就覺得不對。但那時候臣只是剛接到陛下召見內侍省，人微言輕——沒人會聽臣說話，陛下那時候也剛登基，臣不想給陛下找麻煩。臣把脈案抄了一份，壓在箱子底下。等了三年。”
李再盛看著他。
梁守謙站在燭光裡，影子在牆上又瘦又長。這個人在內侍省隱忍了二十三年，從灑掃少監做到廠衛都督，靠的不是巴結——是等。等一個能聽他說話的人。
“你等了三年。”李再盛把供詞放在案上，“說說——你覺得哪裡不對。”
梁守謙往前走了一步。
“三年前，順宗中風那天——臣在紫宸殿外當值。順宗早上還好好的，吃了半碗粥，批了摺子。巳時三刻，突然口不能言，右手抓不住筆。太醫來了五個，會診半個時辰，結論是風疾。”
他停了一下。
“但臣記得一件事。順宗倒下之前一刻鐘——吐突承璀剛從東宮過來，端了一碗安神湯。順宗喝了。一刻鐘後，人就倒了。”
“當時為什麼不說？”
“臣說了。”梁守謙的聲音平得像在唸一份與自己無關的檔案，“臣跟當時的太醫令說——陛下剛喝了安神湯，是不是湯裡有問題。太醫令看了臣一眼——‘你一個管灑掃的，懂什麼醫理？’臣就閉嘴了。再說——死的就是臣。”
李再盛沒有說話。
殿裡安靜了很久。窗外洛水上的漁火在夜風裡晃，紅色的光點一漾一漾。
順宗中風內禪，三年前的事。那時原身李純還是太子，東宮一切如常。順宗胖，有風眩舊疾，某天早朝突然口不能言、半身不遂。太醫說是風疾。朝野都信了——一個胖老頭中風，有什麼好懷疑的？
但現在供詞指向一個更冷的真相。不是風疾。
“周貞的供詞——什麼時候寫的？”李再盛問。
“三年前。順宗內禪後第九天。”梁守謙從袖子裡抽出另一張紙，“臣查了內查司的歸檔記錄。周貞是在東宮寫的供詞，寫完第二天就被調去嶺南。走到韶州——‘病故’了。隨行的人回來說，周貞死的時候七竅流血。跟砒霜中毒的症狀一模一樣。”
“隨行的人——還在嗎？”
“死了。三個。一個墜馬，一個溺水，一個喝酒喝死了。前後不超過半年。”
李再盛把供詞推回梁守謙面前。
“查三樣東西。第一，太醫署舊檔——順宗中風前三個月，東宮領過什麼藥。方子、劑量、簽收人，一樣不能少。第二，韋家別院三年前的藥材進出賬——誰經手，送哪兒，對接人是誰。韋執中走私鐵器的案子己經抄了韋家，藥材賬如果在抄家清單裡，首接調。如果不在——問韋執中。第三，當年東宮侍從的去向——還在長安的帶來洛陽，死了的查死因。死因不明——開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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