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再盛把三頁紙並排放在案上。
逐月增加。第一個月一錢，第二個月兩錢，第三個月三錢。領藥的間隔越來越短，劑量越來越大。這不是治病——是試毒。先試一錢看反應，再試兩錢看耐藥，最後三錢一擊致命。三錢烏頭——足夠讓一個胖子口舌麻木、肢體僵硬、半身不遂。看上去跟中風一模一樣。太醫們只會往中風的方向去想——因為順宗本來就胖，本來就有風眩舊疾，本來就容易中風。沒有人會想到驗毒。
“這三批藥——”李再盛指著第三頁上的簽收人，“吐突承璀。三批都是他籤的。”
“是。”
“他知不知道方子裡有烏頭？”
梁守謙沉默了一息。
“臣查了太藥署的方劑存檔。安神湯的常規方——沒有烏頭。這三次領藥的方子，是單獨開的。開方的人是當時的太醫署丞韋執禮。”
韋執禮。韋執中的三弟。三年前負責韋家藥行，順宗中風後兩個月“醉酒落水”死了。
“吐突知不知道方子被改了？”
“臣——目前沒有證據。但吐突在太藥署當了二十年差，安神湯的常規方他背得出來。方子裡多了一味烏頭——他不可能不認識。”
李再盛沒有說話。
窗外天亮了。洛水上的漁火滅了，河面上起了晨霧，灰白灰白的，把洛陽城罩在裡面。遠處含嘉倉的倉門正在開啟——今天放糧，糧車軲轆聲隱隱約約傳過來。
李再盛站起來，走到窗前。
“韋執禮死了。周貞死了。隨行的三個人全死了。開方子的人、寫供詞的人、押送的人——一個活口沒留。”他轉過身，看著梁守謙，“但吐突還活著。韋執中還活著——他在牢裡。為什麼韋家殺了所有人，卻沒殺吐突？”
梁守謙沒有回答。
“因為吐突是簽收人——他活著，就是活證據。韋家不敢殺他——殺了吐突，等於告訴所有人這事跟韋家有關。但韋家也不敢讓他落在別人手裡——所以韋執禮用吐突的私印打通了東宮藥房，把吐突綁在一條船上。吐突不敢說——說了他就是同謀。韋家不用殺他，他自己就會閉嘴。”
李再盛停了一下。
“但韋執禮還是死了。”
“是。”梁守謙介面，“臣查了韋執禮的死因——‘醉酒落水’。但當天跟他一起喝酒的人，是韋執中。”
殿裡安靜了一瞬。
韋執中。韋家當家。三年前他弟弟韋執禮剛辦完東宮的藥——兩個月後就“醉酒落水”死了。一起喝酒的人，是他親哥。親哥殺了親弟弟滅口，然後把所有知情人一個一個清理乾淨。只有吐突沒殺——因為吐突是簽收人，殺了等於不打自招。韋執中留著他，讓他自己閉嘴。
但現在韋執中己經在牢裡了。走私鐵器的案子抄了韋家，他現在蹲在廠衛的牢房裡。這條線——可以從他嘴裡撬。
“韋執中在牢裡關了多久了？”李再盛問。
“從抄家到現在——西個多月。”
“這西個多月——有沒有人探過他？”
梁守謙翻開隨身的記錄本。
“三撥人。第一撥是他兒子韋正明——送了換洗衣服。第二撥是韋家老管家——送了吃食。第三撥——”他停了一下，“是吐突承璀。”
李再盛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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