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之後是韓愈。
韓愈進殿時,手裡還拿著一卷學生的課業——方才在學舍里正看著,聞召便來了。李再盛看在眼裡,心裡先嘆了口氣。
舊史裡這位,文章冠絕唐宋,可一輩子想辦成的事,十件裡成了不到三件。不是才不夠,是生不逢時,又太軸。
他三歲喪父,隨兄長韓會貶去韶州,是嫂嫂鄭氏一手撫養成人,讀書讀到“焚膏油以繼晷”——那是真從苦裡熬出來的功名。及至成名,他倡古文,被人笑“佶屈聱牙”,可偏偏是他,把魏晉以降衰靡數百年的文風,一把拽了回來。他寫《師說》,喊出“傳道授業解惑”,那時的世風卻是“士大夫之族,曰師曰弟子云者,則群聚而笑之”——誰正經拜個師,被人當笑話看。他在西門學教過的那些窮學生,穿不起鞋,卻肯跟著他一字一句背《論語》。他一生屢遭排擠:早年貶陽山令,因首諫不知得罪過多少人。舊史裡他後來貶得更遠,為一封諫表惹下八千里貶途——可那是後話。他最憾的,從來是:文章能“起八代之衰”,卻救不了活人,道統動了天下筆,卻沒種進寒門心裡。
更叫人替他疼的是這一節——舊史裡他後來貶到嶺南,是個待罪之人,卻偏偏在任上興學校、辦鄉校、延師教民、贖放奴婢。罪臣之身,那點想辦學的火,什麼罪都沒澆滅。可一州之學,終是杯水。他死後文章才被奉為圭臬,可人死了,要那圭臬何用?李再盛不要他死後風光,要他活著,就把想做的事做成。
“退之,”皇帝沒急著封官,目光落在他手裡的課業上,“朕昨夜有閒。翻到你這一卷,翻到了天快亮。”
韓愈躬身:“陛下……”
“你倡古文、立道統,那句“文以載道”,是真心。”李再盛走下丹墀,語氣平得像在說旁人,“可你心裡最清楚的,是那“道”進不了村塾鄉學。多少聰明子弟,埋在田裡,老死不知“學”字怎寫。你在西門學教過的那些個穿草鞋的少年,站在雪裡等先生開講,腳凍得通紅也不肯挪——你那時是不是在想:若天下每縣都有這樣的學,該多好。這話你壓在心裡,從不敢說“狂”。”
韓愈眸光一顫。這樁心事,他平生極少對人提。那些少年立在雪裡的影子,是他心裡紮了多少年的刺。
“更憋屈的是你倡古文、立道統,偏偏世風笑你“佶屈聱牙”,連正經拜個師都被人當笑話。”皇帝頓了頓,“你心裡那句“文章救得了天下筆,卻種不進寒門”,朕都看在眼裡。這結,朕替你解。”
韓愈喉頭滾了滾,半晌低聲:“陛下……連臣那點藏不住的狂,也看得出。”
“不是狂,是志。”李再盛正色,“從前虧了你的,朕還你。所以這回——以禮部尚書兼國子監祭酒之身,總理天下學制。朕要你理出一條從底到頂的學脈,叫寒門一路有學上。”
他頓了頓,拿起案上一卷輿圖,指腹緩緩劃過:
“最底下是鄉學,村中設塾,教蒙童認字、習算、知禮,這是根。其上是縣學,分三級:蒙童入‘啟蒙堂’,讀《千字文》《蒙求》,先識字數算、習應對禮數;三年後升入‘經義堂’,通一經,粗知文章義理、明人倫綱常;再三年入‘策論堂’,習時務、練策對、通大義,能論政事利害、書公文案牘。三級遞進,不獨為應試,也為讓百姓子弟識得道理、能寫會算——這是人人都該受的根基之學。三年內,每縣至少立一所縣學,富裕之縣可往鄉下沉設社學,往後視情形,再增所數、再延鄉鎮。”
“縣學之上是州學,取縣學策論堂優異者升之,習經術、治法、錢糧、刑名,仿如今州府儲才之制,養一方幹濟之才;再其上為太學,每州至少立一座,六部亦可各自立太學,對口收徒——吏部養銓選之才,戶部練度支之才,禮部儲儀典之才,兵部蓄韜略之才,刑部育明斷之才,工部蓄營造之才。太學之上,便是國子監,歸你首管,為天下育棟樑。”
他放下輿圖,目光灼灼:
“三年之內,鄉學、縣學先立到每縣至少一所,州學、太學也次第立起來。課程不依帖括墨義,而按六部所需的人才設——要的是能幹事的人,不是隻會背書的。你且擬個章程來,朕要看的,寒門子弟從田間走進朝堂的那條路,到底怎麼鋪。”
他頓了頓,把話說到細處:“辦學的難處,不在立牌匾,在窮子弟進不來、先生養不活。朕給你幾樣實惠:一,蒙學、縣學的學生,貧寒之家免束脩,官家供兩頓飯、給紙筆,免得聰明孩子餓著肚子讀不成;娃娃進了蒙學,先認字算數,才走得進縣學。二,先生不從京裡派,就在本地落第舉人、退老儒官裡挑,給一份不算薄的俸,叫他們肯留鄉里教;蒙學先生尤其要從本地識文斷字的老人裡請,他懂鄉音、孩子不怵。”
韓愈眼中一亮,忽又上前半步:“陛下,私學呢?民間向來有鄉塾,禁不得,也堵不死。若只官學,窮鄉僻壤仍夠不著。”
“這便是第三樣實惠”皇帝斬釘截鐵,“民間辦學,朕準。蒙學、縣學級的鄉塾,本就禁不得也堵不死;便是州學一級,民間也準立——只是須到官府報備,給了補貼,自然也要監督。教什麼、誰來教,不能全由著性子。你擬個章程,報上來。”
韓愈點頭,袖口那道淡墨被攥得更皺。卻聽皇帝又道:“此事朕己為你備了幾個幫手輔佐,你只管拿主意,瑣事讓他們跑。”聲音壓下來,“記住——學制更張,是重中之重。比修幾條渠要緊,比打幾場仗,也要緊。”
韓愈萬沒料到,這“重中之重”西字,竟落在了學堂上。他一時怔住,抬眼低聲:“三年之內,蒙學、縣學先保每縣至少一所,州學、太學立起來……陛下,不嫌臣狂?”
李再盛笑了:“朕就怕你不狂。你若連想都不敢想,寒門子弟才真沒路了。文章是舟,學制是水——水不活,舟再好,也漂不到寒門門口。”
“臣……竟真能辦成一件,對得起“文以載道”西個字的大事?”韓愈聲音發啞。
“不是“竟能”。”李再盛看著他,“是“本就該”。從前虧了你的,朕還你。”
韓愈又道:“課程既按六部人才設,臣怕落了空談。”皇帝道:“譬如水利需算學,軍醫需藥理,屯田需農經——你擬出條目,朕令各部派實務官來教。學的,是能上手的本事,不是背死書。寒門子弟憑這本事,便能出頭。”韓愈眼熱:“如此,臣當年在西門學想的,竟真能成了。”
韓愈重重一揖,起身時,那捲課業還攥在手裡,墨痕洇開,像落了半生未竟的願。他忽然想起嫂嫂鄭氏燈下教他識字的情形——一個孤苦孩子,唯靠讀書才掙出這條命。若天下每縣都有蒙學、至少一所縣學,娃娃先認字算數,再一路升到州學、太學,便少千萬個埋在田裡、老死不識字的聰明子弟。這念頭,他壓了一輩子,今朝竟被一個年輕皇帝,輕輕接了過去。
裴度在旁,見他袖口空了,輕聲道:“陛下把“重中之重”給了學堂,老臣倒是頭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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