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是元稹。
元稹進殿,步子比誰都急,靴跟磕在磚上嗒嗒響,像生怕慢一步,這機會就溜走了。李再盛看著他,想起舊史裡這人最叫人唏噓處——他和白居易齊名“元白”,新樂府喊得比誰都響。《田家詞》裡寫“牛吒吒,田確確,旱塊敲牛蹄趵趵”,《織婦詞》裡寫“東家頭白雙女兒,為解挑紋嫁不得”——他是真替底層叫過屈、罵過權貴的,“耕收甚辛苦,虐政奪其時”一句,戳得朝野發疼。
可舊史裡後來呢?他攀附宦官,求得一相位,世人譏他輕狂變了味;再捲進牛李黨爭,浮沉貶謫,夔州、同州、越州,一路向南。那腔整飭法度、廓清吏治的心思,像一把好刀,鏽在了鞘裡,到底沒處下。——可那是後話,朕不要他走那條路。
更叫人替他不平的是這一節——舊史裡他後來做刺史時,其實均過田、修過水利、裁過弊政,是個肯辦實事的能吏。可史書只愛傳他與薛濤的那點風流,把他政績,全蓋在了“輕狂”二字底下。世人都笑他浮躁善變,卻沒人記得,他任監察御史時,彈劾權貴不避刀斧,是出了名的鐵面。
“微之,”李再盛打量他半晌,忽然開口,“朕昨夜思量許久,替你可惜,也替你不平。”
元稹喉頭一動。他性子急,最怕旁人說他“浮躁善變”,卻最吃“懂他”這一句。
“你其實最較真,最見不得不公。”李再盛說,“新樂府裡的你,是真的想替天下冤屈的人說句話。可這世道,較真的人最易遭忌。你這性子,若有一日因較真被磨圓、寒了心,那腔心思便施展不出——這是朕最怕的,也是朕要護的。”
皇帝頓了頓,聲音沉下來:“你與白居易,“元白”並稱,兩千裡詩筒往來,唱和到老——那是文人交心最好的樣子。朕把你們都召回來,就是想看看,若元白同列、韓柳並肩,這朝堂該是何等氣象。你心裡那桿秤,最恨不公;舊日你因查一案得罪權貴,反被構陷——那口氣,你嚥了半生。如今朕把刑部給你,那口氣,朕替你出。”
元稹垂眸,半晌低聲:“陛下……連臣那點不堪,也不瞞。”
“不堪的是世道,不是你。”皇帝伸出三根指頭,“所以這回,刑部,你去做。三件事——一抓吏治,二查貪腐,三理冤案錯案。朕要的,是個清平。你敢查,朕便撐你。”
他指頭點了點案面,把規矩說死:“查要有路數。其一,京畿各州設巡按,專收百姓陳狀——狀紙錢免了,窮人也告得起;也不必非得找衙役遞,首接投到巡按匣裡。其二,官吏審案,枉法者加等論;原告誣告,反坐不饒,免得刁民拿冤案當刀使。其三,你查實的貪墨,贓物一半沒官、一半賞給首告——叫底下人敢開口。這三樣,你寫進《刑部勘令》,朕用寶頒行。”
元稹一怔,隨即拱手:“臣領命。只是——臣怕的,不是查不動,是查實了之後,動不得。”
“動不得的,朕動。”皇帝淡淡一句,卻重如山,“你只管把狀子查實,遞到朕案上。剩下的,是朕的事。你當年不敢碰的那幾位,如今朕替你碰。”
元稹眼底一熱。他想起舊日因較真得罪的人,那些明槍暗箭,想起那把鏽在鞘裡的刀——從前,從沒人肯替他收刀,更沒人肯替他扛刀落下去的分量。
“但——”皇帝卻忽然頓了頓,指頭點了點他眉心,“冤案錯案,最忌枉縱;你也最忌急躁。證據未明,不可妄動。朕給你刀,也得給你鞘。”
這“刀與鞘”三字,元稹沒料到。他本以為皇帝是用他這把快刀,砍向朝中積弊,不想還給他套了韁。一時竟有些赧然,笑了一聲:“臣……原以為陛下要用臣這把快刀,不想還嫌臣太快。”
“快刀易傷己,也易傷無辜。”李再盛說,“你急,朕便替你壓著。你只管去剔那附在骨上的爛肉,分寸,朕替你把著。先從京畿積案理起,證據一件件坐實,再動那些人——你只管放手查,朝堂上的分量,朕替你壓住。”
元稹想起早年在地方任上那樁被壓下的冤獄,自己明明查出了蹊蹺,卻因人微言輕,只得眼睜睜看著罪者逍遙——那口氣,他嚥了半生。如今面前這人,竟把“替你壓住”西個字,說得比他還篤定。
“臣……早年在地方任上,曾均過田、理過一樁積案,”他聲音發啞,“可那時人微,到底沒能成。陛下既許臣,臣便從頭查起,京畿、地方,一件不饒。”
“好。”李再盛微微頷首,“你只管查實。查到誰,遞上來,朕替你壓。你這把刀,朕既要它快,也要它準。”
元稹退下時,腳步比來時穩了三分。他忽然覺得,有人肯給他刀、又肯替他收刀、更肯替他扛刀落下去的分量,這滋味,從前從沒有過。那把鏽在鞘裡的刀,好像被這隻年輕的手,重新拔出來了。
裴度目送他背影,低聲道:“這第三顆子,性子最烈。陛下既給刀,又給鞘,是怕他傷著旁人,還是傷著自己?”
“都怕。”李再盛看著元稹遠去的急步,“烈馬要配好轡頭——轡頭,朕來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