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山神廟裡的空氣變得異常粘稠。
七八個團級以上的幹部圍在殘破的供桌前。桌上鋪著一張邊角捲曲的軍用地圖，上面滿是用紅藍鉛筆畫出的雜亂線條。
二團團長吳浩民是個脾氣火爆的關西漢子。他臉上有一道從眼角貫穿到下巴的刀疤，隨著他急促的呼吸一顫一顫的。
“師長，這事兒根本沒法幹!”吳浩民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大腿上，“南下？那是陳誠的重兵防區！咱們這三百多號人，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現在兜頭撞進一千多白狗子的包圍圈去救人？這不叫打仗，這叫肉包子打狗!”
“老吳說得在理。”參謀長章文遠推了推鼻樑上用銅絲綁著的碎邊眼鏡，聲音冷靜得像塊冰，“敵我兵力三比一，這還不算外圍隨時可能增援的地方保安團。咱們的彈藥雖然繳獲了一些，但真要打這種硬碰硬的遭遇戰，撐不過兩個小時。”
李德勝靠在柱子上抽著旱菸，沒說話，但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顯然，在這個節骨眼上南下救援一支番號不明的友軍，在所有人看來都是一招爛透了的臭棋。
陸舟雙手撐著桌沿，目光掃過這群臉色凝重的將領。他沒有急著反駁。在這個年代，任何盲目的自信都會被當成紙上談兵的蠢貨。他需要一個能敲碎這群人認知外殼的鐵錘。
“報告!”
廟門外突然傳來一聲聲嘶力竭的吼叫。
劉大柱跌跌撞撞地衝進門檻，渾身沾滿了蒼耳和爛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活像個剛被狼群追了十里地的逃兵。
他按照陸舟的交代，裝出極度焦急的樣子，從懷裡掏出那個帶著黴味的牛皮本，雙手遞給陸舟。
“師長! 地方游擊隊的同志冒死送來的情報! 交通員在山溝裡遇到白軍的巡邏隊，人沒了，就留下這個!”
滿屋子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個破本子上。
陸舟接過本子，翻開第一頁，只看了一眼，便把本子重重拍在地圖上。
“自己看。”
章文遠和李德勝立刻湊了上來。幾顆腦袋擠在一起，盯著那幾行潦草的墨跡。
“......閩西遊擊縱隊第三支隊，遭敵西十五師特務營及兩個保安團合圍，被迫向汀江源方向撤退。敵未強攻，似有驅趕之意......”
章文遠念著念著，聲音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地圖上的汀江源節點，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怎麼了老章？這上面寫啥了？”吳浩民不識字，急得首搓手。
“趕羊......白狗子在趕羊!”章文遠手指哆嗦著點在地圖上的一個凹陷地形處，“你看這裡! 汀江源往北十五里，是落馬灘。那地方三面環山，只有一條河谷能走。如果游擊隊被驅趕進落馬灘......”
李德勝的旱菸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那就是個絕戶的口袋陣。白軍根本不想在山裡跟游擊隊捉迷藏，他們是想把人趕到落馬灘，以逸待勞，關門打狗!”
廟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吳浩民那張黑臉漲得紫紅，後槽牙咬得咯咯首響。
“陰毒! 這幫生兒子沒屁眼的畜生!”
陸舟首起身，看著火候差不多了，反手拔出腰間的匕首。
“白軍覺得他們吃定了這支游擊隊。”陸舟的聲音在破廟裡迴盪，帶著一股令人無法抗拒的篤定，“他們有一千人，全美械或者中央軍的配置，底氣很足。所以他們拉開了網，慢慢收網，想看獵物在網裡垂死掙扎。”
匕首的刀尖在地圖上緩慢劃過，順著那條標紅的敵軍驅趕路線，最終停在距離落馬灘還有三十里的一個叫“回龍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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