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其行，知其心。”王況捋了捋鬍子，慢條斯理地說，“方才用飯，文才小友見你我交談，並不插嘴多言，只是靜聽，此是知禮。收拾碗筷，動作雖不算伶俐，卻一絲不苟，碗沿粥漬都擦拭乾淨，此是細緻。此刻添水，火候掌握、水量多少，顯然日常做慣了的，手穩，心也靜。”
王況又喝了口茶，“在這義莊之地，常年與陰陽寂寥為伴，能靜得下心，做得穩這些瑣碎事務，不起焦躁，不厭其煩，這便是難得的定靜功夫。道法修行，根基何在？不就在這定靜二字麼？”
“許多所謂聰明機靈之徒，反倒缺了這份沉靜的根骨。文才小友年紀輕輕，能有此心性，假以時日，未必不能厚積薄發。是林道友教導有方啊。”
他這番話，並非胡誇。
文才確實手腳不算最靈光，但那份認真、聽話、耐得住寂寞的勁兒，是實實在在的。王況看人，更重心性與根基。
文才聽得一愣一愣的，撓了撓頭，臉有些紅，他只聽懂了老道長在誇他，但具體誇了什麼定靜、根骨，他不太明白，只是心裡暖烘烘的，傻笑起來。
九叔卻是心中一震，看向王況的目光又深了幾分。這番話，可謂說到了他心坎裡，甚至拔高了一層！
他自己何嘗不知文才笨拙？
但正因如此，文才那份異於常人的鈍感和聽話，在這需要極大耐心和細緻、容不得半分差池的義莊事務和基礎修煉中，反而成了優點。
只是他平日憂心徒弟前途，多是恨鐵不成鋼的督促，很少從道基、心性的角度去肯定。
此刻被王況一點破，再看文才那憨厚的笑臉，心中那股積壓的憂慮竟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欣慰與更復雜的感慨。
“道友所言……甚是啊。”九叔長嘆一聲，看向文才的目光柔和了許多，“這孩子，心地是純善的，做事也肯下死力氣。只是這天賦……”
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但眉宇間的憂色又浮現出來。
文才能守成，可繼承衣缽、發揚光大，甚至在這妖鬼漸起的世道護住自身，需要的不僅僅是心性好啊。
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傳承與修行上，九叔難得遇到王況這般既懂行、說話又中聽的同道，加之清晨那香火異象帶來的震撼與好奇未消，談興頗濃。
“不瞞道友，”九叔抿了口茶，語氣帶著幾分蕭索，“我這一脈，源自茅山，雖不敢稱正宗，卻也承襲了些許微末伎倆，以降妖除魔、安撫陰陽為本分。只是如今這世道，人心不古，妖邪頻出，正統道法傳承愈發艱難。我自己資質有限，未能將先師所傳發揚光大，己是慚愧。更憂心者，便是這兩個不成器的徒弟。”
他指了指在旁邊聽得雲裡霧裡、但努力做出“我在認真聽”表情的文才，“文才你也見了，心性尚可，但於道法一途，感悟實在遲鈍，《茅山基礎吐納法》練了七八年，氣息仍是散亂，畫最簡單的平安符，十張能成兩三張己是僥倖。”
說到這裡，九叔就說起秋生，”另一個徒弟秋生，倒有幾分小聰明，拳腳也利落，偏偏耐不住性子，靜不下心修煉符咒法術，只對些拳腳功夫和機巧玩意兒感興趣。唉，眼看我年歲漸長，這身本事若找不到傳人，只怕真要帶進棺材裡去了。”
這番話，半是傾訴，半是試探。
他想看看這位來歷神秘、似乎頗受祖師關注的玄一道友，對茅山術法，對傳承，究竟是何態度。
王況聽出了九叔話裡的沉重與真誠，自然也是捕捉到了那一絲試探。
他神色肅然，放下茶杯，正色道，“林道友過謙了。昨日一見，道友符法精妙，修為深厚，己是當世高人。傳承之事，關乎道統，確是天大的事。不過，道法傳承，有時也講緣法。文才秋生二位小友，或許只是機緣未至，或所長不同。況且，”
他話鋒一轉，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嚮往與好奇，“茅山術法名震天下，尤擅符籙、驅邪、鎮屍、禳災，體系嚴謹，效用卓著，實乃我道門護法衛道之利器。”
說到這裡，王況也是有感而發，“貧道雖也是修行眾人，但是所學的經書上雖有記載一些術法，但這些實用術法，卻是紙上談兵多，親身實踐少，每每思之，常感遺憾。”
“不知林道友平日是如何教導弟子修煉這些術法根基的？譬如那凌空畫符的指訣，觀昨日道友施展，舉重若輕，實在令貧道歎為觀止。”
他將話題引向術法本身，既表達了欽佩與學習之意，又不會顯得過於急切功利，同時也是自身的真實寫照，在進入空間之前，他對經文的瞭解也就止步於能背，能做一些法事這樣了。
果然，提到具體的術法，尤其是自己擅長的領域，九叔精神一振，眼中泛起光彩。王況那真誠的請教態度，也讓他頗為受用。
“玄一道友謬讚了，凌空畫符不過取巧小道，關鍵還在自身修為與對符文的深刻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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