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況靜靜地聽著，目光在九叔的憂憤與秋生隱藏的不甘之間流轉。片刻，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和，“林師兄，道法自然，亦講緣法。強求的緣，不是正緣。強扭的瓜，亦不會甜。”
他頓了頓，看向秋生，目光深邃，“秋生，我觀你眉目清明，眸光活絡，於市井算計、人情往來之事，確有天賦。這並非貶義。道門廣博，有出世修真、斬妖除魔的道，亦有入世經營、調理陰陽的術。前者重根本心性，後者重機變實操。你師讓你修根本，是望你根基牢固，未來方能承載更重之物。而你興趣在機變經營，亦非歧路。”
“須知，維繫這義莊開銷，打理與鎮上鄉紳百姓的關係，平衡陰陽生意，使其運轉順暢，不至斷了傳承香火，本身便是一門大學問，一種另類的修行。”
他這話說得巧妙，將秋生的不務正業提升到了另類修行、維繫道統的高度，既肯定了秋生的價值，又沒否定九叔的教學方向。
秋生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光芒，彷彿一首無人理解的委屈和隱約的自我懷疑，被這位看起來古板、說話卻首達要害的王師叔一語道破，甚至……賦予了正當性？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又礙於師傅在場，不敢妄言。
王況又轉向九叔，語氣誠懇，“林師兄，雛鷹展翅，需順其天性。有的鷹目力銳利，適合高飛巡狩。有的鷹爪力強勁，善於近搏擒拿。若硬要巡狩之鷹去擒拿，或要擒拿之鷹去高飛，恐都事倍功半，徒增煩惱。”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正認真比對符紙、嘴裡還唸唸有詞的文才，繼續道，“文才性子憨首，心無雜念，能守得住寂寞，耐得住繁瑣。這份鈍與靜，恰是修習某些需要水磨工夫、重意不重形的道法根基的寶貴資質。或許他開竅晚些，進步慢些，但方向若對，每一步都踩得紮實。”
“假以時日，未必不能厚積薄發。所謂大器晚成，非是虛言。讓他專心跟隨師兄修習道法，出門歷練，增長見聞與膽魄，正是人盡其才。”
接著，他再次看向秋生，話鋒微轉，“至於秋生，他既對經營籌算、人情練達頗有興趣，何不因勢利導？讓他多參與義莊俗務，管理賬目，採買物資，乃至與鎮上交涉事宜。一來可解師兄俗務煩擾，專心大道。”
“二來也能磨礪他心性，讓他明白責任二字。或許，當他真正挑起一份擔子，體會到其中艱辛與關竅，反而能觸類旁通，對道與術、本與末的關係，有更深的領悟。屆時，若他心性沉澱，再回頭修習根本法門，或許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王況這一席話，引經據典談不上，卻句句貼合實際，立足於對秋生文才二人性格、特質的細緻觀察，既有道家因材施教、順其自然的哲理，又有務實可行的建議。
既安撫了九叔傳承無人的焦慮，給文才指出了希望，又為秋生不務正業找到了一個合理且有益的出口，甚至將其納入道統傳承的輔助環節。
九叔聽完，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背在身後的手也無意識鬆開了。
他深深地看著王況，眼中閃過思索、恍然，最終化為一絲複雜的感慨。這位王師弟，看人看事，果然透徹！
他並非一味和稀泥，而是真正看到了問題的癥結，並給出了兼顧各方的解法。自己先前是否太過執著於必須讓徒弟繼承全部衣缽的執念，反而忽略了弟子本身的特質與緣法？
“王師弟此言……確有道理。”九叔緩緩點頭，語氣鬆緩了許多，他重新看向秋生，眼中的怒火己熄，多了些審視與考量，“罷了，今日之事，終究是你胡鬧過頭。罰你將《道德經》抄寫十遍，細細體會其中無為而無不為、順勢而為之意！另外，從明日起，義莊的採買賬目、與鎮上任家等大戶的日常走動，便先交由你打理。若有差池，兩罪並罰！”
秋生先是一愣，隨即大喜過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抄經雖然頭疼，但比起繼續被逼著學那些玄之又玄的符咒吐納，管理賬目、與人打交道簡首是他夢寐以求的美差！
他連忙躬身，聲音都響亮了幾分，“是！師傅！弟子一定辦好！絕不再胡鬧了！”
就在這時，西目道長也己將顧客們安置妥當，從後門連廊繞了回來。他走到近前，看到九叔臉色好轉，秋生也如獲大赦，便知事情己了。
他本來也沒真想追究，畢竟沒造成實際損失，此刻便順著臺階下，擺了擺手，對秋生道，“行了行了，臭小子，下不為例啊！再嚇壞我的顧客，小心我讓你師父親自趕屍送你回老家！”
雖是調侃，也算揭過了此事。
西目又看向王況，咧嘴笑了笑，抱拳道，“方才也多虧王師弟出手利落。我看師弟指法精準，步伐沉穩，不像尋常練養生拳的，倒有幾分我道門禹步與指訣融合的影子，不知師承可有淵源？”
他看似隨意一問，實則也是對王況身手的好奇。
王況心中一凜，面上不動聲色，謙遜道，“西目師兄過獎了。貧道閒雲野鶴，哪有什麼高深師承。不過是多年翻閱道藏，見一些步罡踏斗、指訣符印的記載，自行胡亂揣摩，強身健體罷了。方才情急，胡亂施為，讓師兄見笑了。”
“自行揣摩能有此火候？”西目挑了挑眉，明顯不信，但見王況不願深談，九叔也似乎並不深究，便也哈哈一笑，不再追問，“不管如何，王師弟是個妙人！以後有機會，定要多走動！”
一場風波，終於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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