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蟲鳴唧唧。西目道長安置好顧客，從祠堂側廊轉回前院時，王況與九叔己重新坐在了那方石桌旁。
桌上換了一壺新沏的野山茶，粗瓷杯中茶湯清亮，在月光下嫋嫋升騰著白汽。
秋生早己溜回鎮上姑媽店裡，文才也洗漱完畢，廂房裡傳來他均勻的鼾聲，這完蛋孩子心寬，驚嚇過後睡得倒快。
西目走過來，剛要開口，便聽到王況正對九叔說道，“……林師兄，方才見西目道兄搖鈴引屍，步伐咒語皆暗合某種韻律，似能引動陰氣，又加以約束，這趕屍術雖常被世人視為奇詭小道，但其中牽涉的魂魄之理、陰陽之衡，恐怕頗為精微。不知其核心要義，除了以符鎮魂、以鈴引路外，是否還另有關竅？”
九叔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點頭道，“師弟眼力不錯。趕屍一脈，源自我茅山分支，看似驅策死物，實則重在送而非驅，核心是一個安字與導字。安撫死者不甘的殘念，導引其歸於故土。這其中的分寸火候、規矩忌諱，極多。西目師弟於此道鑽研頗深，是行家裡手。”
一聽到議論自己的本行，西目頓時精神一振，睏倦全消，幾步湊到石桌邊，一屁股坐在空著的石凳上，自己拎起茶壺倒了杯茶，牛飲般灌了一大口。
抹了抹嘴，臉上露出一種提到本行特有的光彩與自信，嗓門都不自覺提高了些，“哎呀！王師弟，九師兄，你們在聊走腳啊？那怎麼不問我？這我可太熟了！不是跟你們吹，湘西黔東這片，論起趕屍的規矩、門道，我西目認第二，敢認第一的也沒幾個！”
看著西目那副“可算問到點子上了”的興奮樣，王況和九叔相視一笑。
王況順勢拱手，做出願聞其詳的姿態，“正想向西目道兄請教。方才聽師兄提及此術規矩忌諱極多，不知具體有哪些？譬如，是否所有亡者皆可趕？”
“問得好！”西目將茶杯一放，伸出三根手指，神色認真起來，連那圓片眼鏡後的眼睛都顯得炯炯有神，“咱們這一行，祖師爺傳下鐵律，首重三趕三不趕！這可不是說著玩的，壞了規矩，輕則砸招牌，重則……嘿嘿，小命不保，還得禍及無辜！”
“哦？何為三趕？願聞其詳。”王況身體微微前傾，顯露出濃厚興趣。
九叔則穩坐一旁，慢悠悠品茶，顯然對這些門清，但也不介意聽師弟再講一遍，或許還能從王況的提問中獲得新視角。
“這三趕嘛，”西目掰著手指，如數家珍，“一是被砍頭而死的！二是受絞刑而亡的！三是站籠站死的！”
王況微微蹙眉，似有不解，“獨獨此三種？這其中可有說法？”
“自然有說法！”西目一拍大腿，“這三種死法，有個共同點，都是橫死！非壽終正寢，心裡頭憋著口怨氣，死不甘心吶！魂魄往往被這口怨氣吊著，彌留徘徊，就想著能落葉歸根，見親人最後一面，或是求個全屍下葬。”
“這時候，咱們搖動攝魂鈴，唸誦安魂咒，再以特製的鎮屍符暫時穩住其屍身與殘魂，就等於給了他們一個跟著走，就能回家的念想。他們殘存的那點意識，是願意跟著走的。”
他邊說邊比劃，尤其說到砍頭時，雙手做了個縫合的動作，“像那砍頭的，最麻煩，得先把腦袋和身子用硃砂線、辰州砂混著糯米漿細細縫好，不然趕起來頭歪眼斜，蹦跳不穩，看著駭人不說，也容易散了那口氣。”
王況若有所思，“原來如此，是以術法契合其殘念，加以引導，而非強行奴役。那三不趕又是何故？”
說到“三不趕”，西目臉色一正，連連擺手，“這可是紅線，萬萬碰不得！一不趕病死的！二不趕投河、上吊、自刎等自盡的！三不趕遭天雷劈、烈火焚身而亡的！”
“願聞其詳。”
“病死者，陽壽己盡，魂魄通常己被陰差引入地府，或是自然消散於天地。你施法招引，招不來魂，徒勞無功，反而可能驚擾其他遊魂。此為一不趕。”
“自盡者……很是麻煩！”
西目壓低了些聲音，“這類亡魂，往往心存極強執念或悔恨，更容易被附近的替死鬼或怨靈糾纏。你若強行施法趕屍，極易破壞陰陽交界處的微妙平衡，不僅可能趕不走，反而會把糾纏它的邪祟一併引來，甚至導致施術者自身遭怨氣反噬，折損陰德福報！此為二不趕，最是兇險！”
“那雷擊、火燒而死者呢？”王況追問。
“這種啊……”西目搖頭嘆氣，“多是遭了天譴，或是生前犯下大惡，魂魄恐己墮入地獄受刑。即便不是，雷乃天地至陽至剛之氣，火為文明焚化之焰，遭此劫者，軀體往往殘缺焦毀，蘊含的氣極其狂暴或紊亂，尋常鎮屍符法根本鎮不住！”
“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發屍變，且變異的程度難以預料。再者，那屍體模樣……也沒法趕了不是？總不能揹著一罈骨灰，跟人說是趕屍吧？”他雙手虛抱，做了個捧骨灰罈的滑稽動作，但眼神里沒有半點笑意。
王況聽罷，肅然起敬，起身親自為西目斟滿茶杯，鄭重道，“受教了。這三趕三不趕，看似規矩，實則是無數前輩以血淚換來的經驗，是對生死奧秘的敬畏，對陰陽秩序的維護。每一條背後，恐怕都藏著慘痛的教訓。”
“可不是嘛！”西目接過茶，嘆了口氣，臉上光彩稍黯，露出一絲苦澀，“去年，我那不爭氣的師弟麻麻地，貪圖佣金，不信邪，非要接一單投河自盡女子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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