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目聞言，與九叔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彼此眼中的無奈。
西目搖搖頭，苦笑道，“王師弟是明白人。這世道，活著不易，死了……也難安寧。軍閥混戰，土匪橫行，冤死、枉死、慘死的人太多了。有時候，主家哀求，酬金豐厚，一些底線……”
“唉，確實不如以往守得那麼死了。但我和師兄，還有幾位真正的老師傅，心裡那根線，不敢松。不然，這碗飯吃到頭，怕是連輪迴都入不了。”
他話裡透著深深的疲憊與堅持，可也不知道還能堅持多久，其中的孤寂，只有自己能夠品味了吧。
九叔介面，語氣滄桑，“義莊的生意，看似與趕屍不同，實則同源。如今世道，人心惶惶，肯花錢好好安葬親人、做法事的也少了。這義莊，也不過是勉力維持，求個心安，盡一份道義罷了。”
九叔這話說出了他們這行當在亂世中的生存之道，既是無奈，也是社會不斷推進後的必然結果。
總有一天，或許他們不再需要偽裝，也總有一天，也不需要道士這個行當。
只是不知道那一天來臨的時候，自己該何去何從。也許不會來，也許會來，誰又知道呢？但他總得為自己的兩個徒弟想一想，未來該做些什麼。
王況默然，他想起自己那香火稀疏的天元觀，在現實世界何嘗不是如此？
清修與生計，理想與現實，在哪個時代，對修行者而言都是需要平衡的難題。他輕輕嘆了口氣，並非全然為西目九叔，也似為自己那段清寂的歲月。
氣氛略微有些沉重，西目甩甩頭，似乎想甩開煩悶，他打量了一下王況，忽然眼睛又是一亮，想起之前九叔的誇讚，好奇道，“對了，王師弟，聽師兄說，你對雷法頗有鑽研？竟然能使出掌心雷？了不得啊！”
“這玩意兒可是道門高深術法，修煉極難，對心性、根基、悟性要求都高。師弟竟是散修出身，能摸到門檻，真是天賦異稟！不知可否說道說道？”
他這問題，一半是好奇，一半也是有些難以置信的探究。畢竟雷法正宗傳承稀少，一個無門無派的雲遊老道能會，太過稀奇。
王況心知這是對自己的又一次試探，他神色坦然，擺手謙道，“西目道兄謬讚了。貧道哪有那般天賦。說來慚愧，那掌心雷……實屬機緣巧合，心靈福至，並非系統修習所得。或許是在山中清修日久，某日忽有所感，結合自身微薄真氣胡亂嘗試，竟偶然激發出些許雷光，威力微弱，且時靈時不靈，實在難登大雅之堂。與茅山正統雷法相比，怕是雲泥之別。”
他將掌心雷歸結為讀經感悟的偶然產物，且強調自己遇到的問題，既解釋了來源，又降低了其敏感性與威脅性，符合他有傳承但缺指導的散修人設。
西目聽了，將信將疑，但看王況神色不似作偽，而且對方的確氣質純正，不似奸邪，便也信了大半。
嘖嘖稱奇，“那也是了不得的機緣了！你能悟出雷法皮毛，可見福緣深厚，悟性非凡。以後有機會，定要好好討教……呃，交流！”
他本來想說討教，但想到對方也只是誤打誤撞學會的，便改成了交流。
九叔在一旁，目光深邃地看了王況一眼，沒有插話。他見過王況那香火異象，對其福緣悟性己有極高評價，此刻對這番說辭，也是信多於疑，甚至覺得這位王師弟恐怕還是謙虛了。
接下來，三人又就著清茶，漫談開來。話題從天南地北的奇聞異事，到道門各派的流變軼聞，再到修行中一些常見的疑難與體悟。
王況雖然實戰經驗少，但理論積累豐厚，兼之來自資訊爆炸的時代，視角往往獨特，每每發言，雖不刻意標新立異，卻總能切中要害，或提供新的思路，讓九叔和西目時有豁然開朗之感，暗歎這位王師弟果然腹有錦繡，不可小覷。
月己中天，夜涼如水。
西目抬頭看了看天色，放下茶杯，起身對九叔和王況抱拳道，“師兄，王師弟，茶也喝了，天也聊了，我得幹活上路了。”
九叔早己習慣，點點頭，叮囑道，“路上當心，避開生人，莫要貪快。”
王況也起身相送，聞言有些訝異，“西目道兄此刻便出發？夜深露重……”
西目一邊利落地整理自己有些褶皺的明黃色道袍，一邊笑道，“幹我們這行的，晝伏夜出是常事。白日陽氣盛，生人多，這些客人雖然被符鎮著，但到底屬陰，曝曬日光於它們無益，驚嚇到路人更是麻煩。夜間行走，陰氣稍重，反而利於它們行動，也少了許多不必要的窺探與驚擾。”
他繫好衣帶，從隨身布袋裡取出那頂青銅攝魂鈴和一面圓形陰鑼，檢查了一下。
只見他走進祠堂，不多時，便聽見裡面傳來低沉而有節奏的陰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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