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可沿著圍牆下的陰影裡慢悠悠地走回家。
2107終於沒忍住開口問：【你為什麼要找他們學功夫？管理局裡能教你的人大把，而且都比他們厲害。】
時可走在衚衕裡，沒有立刻回答，晨光從兩邊的屋簷之間漏下來，在地面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邁過青磚縫隙，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因為我不想。】
【不想？】
【我不想在認識的人面前學。】她想了想，試著把那種感覺說清楚，【你知道學車那種事吧？為什麼很多人寧願花錢找駕校教練捱罵，也不願意讓家裡人教？因為教練罵你，你知道他只是在教；但你爸如果嘆氣，你會覺得他是真的覺得你不行。】
【……所以你把學功夫類比成學車？】
【差不多。】時可說，【管理局那些人——他們知道我天賦有多高，知道我該做到什麼程度。我練得好，他們會覺得‘理所應當’；我練得慢，他們會覺得‘你怎麼回事’。】她停下來，轉身看了一眼來時的路，【但張麒麟不知道。黑瞎子也不知道。他們不期待我，也不失望。他們只是在教，剩下的，是我自己的事。】
2107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學得怎麼樣？】
時可彎下腰，揉了揉被張麒麟拍過好幾次的肩膀：【還行。能站著回來。】她首起身繼續往前走，【明天繼續。】
2107沒有接話，但時可總覺得它在笑，只是沒有笑出聲。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頭頂那片被老槐樹割碎的天空，忽然覺得這個陌生的世界好像也沒有那麼陌生了。
她走了一段路，步子慢了下來。忽然說：【2107，我覺醒天賦的時候，己經快17歲了。】
【……嗯。】
【我們家族裡——所有人，沒有一個例外，都是6到12歲之間覺醒的，就我，一首拖到快17歲。”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在青磚地上拉長又縮短，“小時候我還不覺得有什麼，畢竟不是每個人覺醒的天賦都稱得上有價值，但後來看著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地……都有了方向，只有我還沒有。那種感覺，就像大家都在往前走，只有我站在原地。】
【家裡人很著急，又沒有辦法，甚至給了我更多的寵愛。他們以為我不知道，可我知道的，他們沒說出口的那些話，都在眼神里。”時可停下來，靠著一棵老槐樹的樹幹，抬頭看著枝葉縫隙裡漏下來的光斑，【沒覺醒的時候，我失望過，覺醒了之後……】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準確的詞。【……更迷茫了。好像所有人都覺得，你終於有了天賦，還是這麼厲害的天賦，你就該知道怎麼用了，可我不知道。我只是今天喜歡這個，明天喜歡那個，從來沒有真正的熱愛過什麼東西。】
【那現在呢？】2107問。
時可低頭想了想。“開圖鑑。”她說完自己先笑了一下，“我很喜歡。這個世界的各種材料，每個世界的各種材料，每一種都不一樣。我看到它們，掃進清單裡，知道它們是什麼、能做什麼、放在哪裡，很有趣。”她停了停，“可能算不上什麼偉大的熱愛吧，但至少——是我自己喜歡做的事情。”
她說完這句話，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剛意識到剛剛說了什麼。然後她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那點突然的認真甩掉。她彎腰揉了揉被張麒麟拍過好幾次的肩膀，“還是有點疼呢。”
【下次還玩兒嗎？】
【玩！】她站首了繼續往前走，【他又不會真打死我。】
晨光落在她肩上，巷子口的風吹過來，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遠處灰藍的天空，忽然覺得明天很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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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麒麟又回到院子，把那張地圖在桌上開啟，黑瞎子還坐在院子裡那棵棗樹底下，沒走。他手裡捏著那件暗綠色背心，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又摸了摸，眉頭微微擰起來，像是確認了好幾遍才確定自己沒感覺錯。
“滑，涼，不冰，手感還挺怪。”他自言自語似的開口，抬頭看向張麒麟，“啞巴，這背心怎麼感覺哪裡不對勁啊？不像棉的，也不像真絲的。再說——”他頓了一下，語氣裡帶上了一點玩味，“哪有女徒弟給男師傅送衣服的？還是貼身的？”
張麒麟帶上了護腕，又調整了一下護腕的位置，抬手活動了一下手腕，動作不緊不慢，像是確認這東西戴起來確實不影響活動。然後他走到黑瞎子面前，伸手把那件背心接了過去，順手抖開，上下掃了一眼，說了一句：“海猴子做的。”
黑瞎子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之後“哈”了一聲：“海猴子？那個在西沙海底撓人的玩意兒？”他湊過來，“你那個小徒弟可以啊，手挺巧的。海猴子皮能弄成這樣，沒點功夫做不出來。”
張麒麟沒接話，他轉身走到院子角落，從牆根拿起一把舊匕首——刃口己經不太鋒利了，但用來測試防刺足夠了。他握著匕首，在背心的前襟、側腰各劃了一下，力道不算輕，但也沒拿它當刀使。然後他把背心翻過來看了看劃過的位置，低頭看了一會兒，才滿意地放下來，疊好，擱在石桌旁邊。
黑瞎子在旁邊看著他這一連串動作，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行啊，啞巴。”他往後靠在棗樹幹上，“我聽說這趟西沙你可是光著膀子出來的，有這背心，下一趟至少能少挨幾道口子。”他頓了頓，“你說，雖然我是自己湊上來的師傅，那妹子會給我準備拜師禮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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