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葡》硯畔初葡(1)

作者:堇凝·2天前

硯畔初葡

我生活在江南一座溫和的小城,讀高中時家裡管束壓得人喘不過氣。父母守著老舊刻板的門第觀念,從我的學業、未來發展,甚至以後要和什麼樣的人交往,全部都要一手安排。我性子悶,嘴笨,心裡再多煩悶也說不出口,每到週六就會逃去兩校中間老巷裡的教輔書店,安安靜靜刷題,躲開家裡無休止的說教。

我和蒲晚星同級,分屬兩所相鄰的重點中學。我很早就在人群裡留意過她,只是從來沒有搭話的契機。我天生遲鈍,看不懂旁人細膩的情緒,面對心動更是手足無措,只會下意識裝作冷淡疏離。

後來我們短暫相戀,可父母強烈反對,還有旁人刻意挑撥離間,一堆誤會堵在中間。我拼命和家裡抗衡,卻不懂如何和她解釋苦衷,逼得她選擇出國遠走,我們斷了整整七年。這七年我沒接受家裡安排的任何人,守著當年和她相關的零碎物件原地等候,直到一場音樂交流會,讓久別七年的我們重新遇見。

所有故事的開端,是某個週六下午,那家巷子裡的書店。那段時間一到週六,我都會準時扎進巷子裡這家教輔書店。家裡氛圍壓抑,父母總唸叨家世、前途相關的話,書店溫度偏低的冷氣,反倒能讓我紛亂的心靜下來。我固定待在店內最內側的高書架區域,這裡堆滿數理覆習資料,是我刷題的專屬角落。

那天我正抬手整理堆疊的練習冊,餘光掃到隔壁書架的動靜。

書架足足高出她兩個頭,蒲晚星踮著腳,整條胳膊拼命往上舉,指尖勉強擦過深藍色書脊,別在耳朵後面的葡萄發繩都蹭得滑鬆了。眼看手指馬上勾住書本,我下意識伸手,把那本書往裡面挪了一點,粗糙的紙邊剛好遞到她手邊。

我的手攔在了她視線前方,骨節分明,膚色偏冷白,袖口捲到小臂,手腕常年纏著一根黑色皮筋,翻書蹭上一點淺灰色油墨。蒲晚星呼吸猛地一頓,順著我的手臂慢慢抬頭。我恰好站在逆光處,巷口霓虹燈剛剛點亮,淡紫色的柔光落在我的髮梢,碎碎薄薄一片。

我刻意避開她的目光,視線落在空出來的書架空位上,語氣平淡,混著店內冷風:“你要這本?”

蒲晚星喉嚨緊繃,憋了許久,才小聲擠出一個字:“……嗯。”

她著急伸手接書,指尖無意撞上我的手背,她像被燙到一樣驟然縮回手,把習題冊死死抱在胸口,指節用力到泛白。

我沒放在心上,收回手隨意在褲面上擦掉油墨,轉身到一旁書架抽出我的物理練習冊,封皮我用紫色熒光筆勾了小對勾,用來標記重點題型。我抱著書徑直走向收銀臺,全程沒有回頭,不過是隨手幫個忙,沒必要過多攀談。

走出店門幾步,我摸口袋才發現熒光筆不見了,應該是轉身取練習冊的時候滑落。我腳步頓住,透過玻璃櫥窗往店裡看,清清楚楚看見她飛快彎腰撿起筆,小心翼翼塞到帆布包最底層,筆桿還殘留著未乾的油墨。

一支筆不值錢,我懶得折返,抬腳往前走,卻還是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剛好看見卡在書架縫隙裡滑落的葡萄發繩,落在她肩頭,她順手收了起來。

原本我只是為了躲避家裡才每週六來書店,自那天之後,我總會有意提前出門,卡著那天偶遇的時間段進店。

每一次,我都能看見蒲晚星。她總站在當初夠書的位置,扎著那根葡萄發繩,口袋鼓鼓囊囊裝著葡萄糖,結賬時刻意放慢腳步磨蹭停留。

她藏心思的手段太過直白,撿走的熒光筆、每週準時的到訪、刻意製造的偶遇,我全都看在眼裡。可我天生鈍感,分辨不出這份頻繁靠近只是單純道謝,還是暗藏別的心意,只能一直襬出冷淡不在意的模樣。

旁人看不出,只有我自己明白,往後好幾年,我總會不自覺留意紫色物件、葡萄樣式的小飾品,那個踮腳夠書的姑娘,悄悄紮根在了我心底,只是那時的我,壓根不懂,這份頻頻惦記,就是心動。

後來我才知道,那支被她撿走的熒光筆她從來捨不得用,連同那根掉落的葡萄發繩一起,夾在一本全新的習題冊裡。冊子她一字未寫,扉頁印著書店紅色印章,藏著她好幾年,不敢宣之於口的暗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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