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葡》硯畔舊位(1)

作者:堇凝·18小時前

硯畔舊位

家裡的爭執結束之後,整整一週我都過得心神不寧。

我叫倪硯辭,旁人總說我性子冷,待人接物一副不上心的模樣,只有我自己清楚,很多情緒不是不在意,只是我天生嘴笨,遲鈍到不知道怎麼釋放。父母根深蒂固看重門第,總把我的人生安排得明明白白,高考、擇校、交友,每一件事都要按照他們的標準來,稍有不順從便是長篇大論的說教。平日裡我大多沉默忍受,唯一能喘口氣的辦法,就是每週六下午去巷子裡那家教輔書店。

上週六偶然幫蒲晚星遞書的畫面,斷斷續續在我腦子裡繞了好幾天,我刻意不想去琢磨,可空閒的時候思緒總會不受控制飄到書店的那排高書架。我刻意給自己找理由,不過是隨手幫了陌生人一把,沒必要反覆惦記,可心底那點異樣的情緒怎麼都壓不下去。我翻書時會下意識摸口袋,想起那支被她撿走的紫色熒光筆,抬手看見手腕常年纏繞的黑色皮筋,又會想起她耳後滑落的葡萄發繩。

我分不清楚這種頻繁的回想算什麼,從小到大我極少對無關的人上心,面對情愛更是一竅不通,身邊同學聊起暗戀、心動,我從來都插不上話,只能安靜坐在一旁聽著。我只能歸結為那天她慌亂侷促的樣子太過顯眼,才會讓我記這麼久。為了印證這個想法,我照常規劃好時間,卡著上週偶遇的時間段,再次去往書店那個老位置。

出門前母親拉住我,叮囑我多留意身邊家世匹配的同學,不要隨便和來路不明的人走得太近。我敷衍點頭,拎著習題冊快步出門,不想繼續拉扯話題。初夏午後空氣悶熱,巷子裡的小店陸續開門,賣糖果的攤位擺在外邊,玻璃罐裡裝滿五顏六色硬糖,我目光掃過其中紫色包裝的葡萄糖,腳步下意識頓了半秒,隨後若無其事挪開視線,裝作只是無意一瞥。

推開書店玻璃門,風鈴輕響,熟悉的冷氣裹著紙張的味道撲面而來。店內和上週一樣,零零散散幾個刷題的學生,安安靜靜沒有喧譁。我徑直往最內側那組高書架走,也就是上週蒲晚星踮腳夠書的老位置,表面上是過來整理數理習題,實際上餘光已經悄悄把整個店鋪掃視一圈,尋找那個纖細的身影。

第一圈掃視下來,過道、收銀臺、窗邊看書的位置,全都沒有看見蒲晚星。

心底莫名湧上兩種截然相反的感受,一邊鬆了口氣,不用直面碰面的尷尬,不用琢磨該擺出什麼表情、需不需要主動搭話;另一邊又空落落的,像是計劃好的事情落空,胸腔裡堵著一點說不清的失落。我走到書架邊,靠在實木架子上,把習題冊攤開,筆尖抵在演算紙上,半天寫不出一道解題步驟。

視線落在頂層那本深藍色習題冊,就是上週我遞到她手邊的那本,安安穩穩擺在原處。我抬手碰了碰書脊,腦子裡不斷回放那天的畫面:她踮腳伸胳膊,葡萄發繩滑到耳下,指尖撞上來時冰涼的觸感,還有霓虹燈落在我髮梢時,她呆呆抬頭看我的眼神。

我強迫自己收回思緒,低頭刷題,可注意力根本集中不起來。每隔幾十秒,視線就會不受控制飄向書店門口,留意推門進來的每一個人。我不斷在心裡勸解自己,人家或許只是那天剛好來買資料,不會特意再來一趟,是我自己想得太多。可即便這麼安慰自己,還是忍不住一次次看向門口。

耗了將近半小時,依舊沒有等到她,我乾脆慢悠悠抽出那本深藍色習題冊,隨手翻了兩頁。書頁乾乾淨淨,通篇沒有一點演算痕跡,空白的紙面反倒讓我更加容易胡思亂想。我指尖摩挲書頁邊緣,想起她當初緊張抱緊書本,指節泛白的模樣,還有她悄悄把熒光筆塞進揹包底層的小動作。

我清楚記得那天風把葡萄發繩吹落到她肩頭,她隨手收起來妥善放好,想來她很愛惜這條發繩,大機率這周過來還會戴著。我心裡默默記下這個細節,自己都沒察覺,我已經下意識留意起她身上所有專屬的小物件。

店內空調冷風往身上吹,驅散了外界的燥熱,卻吹不散我心裡的紛亂。我靠在書架上,安靜打量來來往往的客人,有結伴說笑的女生,有獨自埋頭刷題的男生,唯獨沒有那個揣著葡萄糖、扎葡萄發繩的姑娘。等待的時間越久,那份落空的感覺越明顯,我原本只為躲避家裡壓力而來書店,此刻等待反倒成了主要目的。

我從口袋摸出一張空白草稿紙,漫無目的地隨手勾畫線條,腦子裡反覆猜測她不來的理由:是買完資料不需要再來?還是那天我的態度太過冷淡,讓她覺得不便碰面?思來想去,我又覺得第二種可能性不大,當時全程是我刻意避開對視,從頭到尾沒有一句多餘交流,談不上讓她介意。

折騰許久,我索性放棄刷題,抱著習題冊站在老位置不動,緩慢打量店內每一處角落。口袋裡沒有那支紫色熒光筆,那天遺失之後我也沒有折返取回,說起來那支筆本來只是標記題型的工具,丟了重新買一支就好,可我偏偏記著她偷偷藏起筆的模樣,記了整整一週。

不知站了多久,巷口的霓虹燈漸漸亮起淡紫色光芒,透過玻璃窗落在地板上,和上週傍晚的光景重合。我盯著那片紫色光影,恍惚間差點以為蒲晚星馬上就要推門走進來,站在我身側的書架下。

周遭安靜的翻書聲、老闆輕微整理貨架的動靜,全都襯得我心裡格外空蕩。我忽然意識到,從上週相遇結束走出書店開始,我就下意識期待這週六的碰面,只是我遲鈍,不肯承認這份期待是因為在意那個女孩。我習慣把所有心思藏起來,如同硯臺收斂墨汁,表面沈靜無波,底下早已積攢滿心緒。

我又拿起那本空白習題冊,夾在書頁間的思緒翻湧。我想象著她口袋裡鼓鼓囊囊的葡萄糖,想象著發繩滑落時她慌亂抬手按住的動作,想象著她看見我時拘謹閃躲的眼神。這些細碎的畫面佔據了我大半思緒,原本用來刷題的下午,徹底耗在了無聲的等待裡。

期間有其他同學路過這排書架,奇怪看了我兩眼,大概是疑惑我站在原地遲遲不動手做題。我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一門心思留意門口動靜,直到天色慢慢變暗,店內客人陸續結賬離開,蒲晚星始終沒有出現。

心底那點微弱的期待徹底落了空,說不清是遺憾還是釋然。我合上習題冊,準備收拾東西離開,腳步挪動的瞬間,又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我們相遇的老位置,好像還能看見她踮腳佇立的影子。

走出書店,晚風拂過臉頰,我回頭望向玻璃窗,店內燈光暖融融的,那排高書架安靜佇立。我默默打定主意,下週六依舊準時過來,守著這個老位置。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確認她只是單純有事耽擱,也能打消我心裡反覆盤旋的雜念。

我天生不懂如何直面心動,不懂主動奔赴,只能用這種笨拙的方式原地等候。我不知道蒲晚星藏在葡萄糖、發繩裡的暗戀心思有多濃烈,彼時的我僅僅只是被一次偶遇牽動心神,還分不清這份惦記代表什麼。我只知道往後每個週六,這家書店、這個書架老位置,成了我心裡面一處特殊的落腳點。

走在回家的巷路上,我抬手摸了摸手腕黑色皮筋,回想那天沾在指腹的油墨。我名字帶硯,素來內斂剋制,從小到大從未對誰格外上心,蒲晚星是第一個打破我平淡生活節奏的人。哪怕今天沒有等到她,我也沒有半點放棄的念頭,反倒隱隱期待下週碰面的機會。

我尚且不知道,在我獨自等候落空的這個下午,蒲晚星早就做好了赴約的準備,葡萄發繩、口袋裡的葡萄糖全部備好,只是臨時被瑣事絆住腳步錯過了時間。我們兩個人,一個笨拙等候,一個滿心奔赴,偏偏完美錯開,徒留一段落空的黃昏。

我同樣預料不到,往後無數個週六,我都會準時守在這個書架老位置,一次次等候那個帶著葡萄信物的女孩,從少年暗戀期,等到短暫熱戀,再等到七年漫長別離,這個書店角落,藏著我整個青春最綿長的惦念。

回到家中,面對父母例行的盤問,我照舊沉默應對,腦海裡揮之不去的依舊是書店的老位置,和那個沒能等到的身影。遲鈍如我,還沒能讀懂心底翻湧的情緒,只隱隱清楚,往後每個週六,赴書店之約,不再僅僅是為了逃避家裡的說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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