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葡》藤蔓纏心(1)

作者:堇凝·7小時前

藤蔓纏心

每週六去巷子裡那家教輔書店,本來只是我獨有的逃避空間。

家裡永遠無休止的規劃和說教壓得人喘不過氣,父母習慣掌控我人生裡所有選擇,小到課餘時間安排,大到高考志願、未來發展路線,全部按照他們既定的高標準鋪設,容不得我半點反駁。我性子冷,不擅長爭執,多數時候沉默妥協,這家藏在老街巷深處的小書店,便是我唯一能卸下緊繃情緒的落腳地。

店裡空調常年開著偏低的溫度,混著紙張油墨淡淡的味道,隔絕外界所有嘈雜。往常我都是直奔樂理、樂譜專區,找個靠窗角落坐一下午,翻看音樂理論書籍,安安靜靜耗到傍晚再回家,從來不會留意來往的陌生人。直到上週六,那個踮腳夠頂層習題冊的女生,毫無預兆撞進我的視線。

她叫蒲晚星,這個名字是我事後無意間聽見她和店員閒聊才記下的。

那天她站在超高書架底下,整個人幾乎完全踮起腳尖,整條胳膊使勁向上伸展,耳後綁馬尾的葡萄發繩鬆鬆散散滑到鬢角,淺淡的葡萄果香隔著一小段距離飄過來。她指尖馬上就要碰到書脊,我幾乎是下意識伸手把書本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遞到她伸手可及的範圍。

我本來只是隨手搭一把手,舉手之勞過後便打算收回注意力,可抬頭對上她視線的那一瞬間,心裡莫名顫了一下。

巷口霓虹剛亮起,淡紫色柔光落在她臉頰,女生瞳孔清亮,眼底裹著猝不及防的慌亂,喉嚨發緊,只擠出一個簡短的嗯字。短短幾秒對視,我迅速移開目光,裝作不在意看向書架空位,刻意淡化方才短暫的交集,可心底那點異樣,從那天起就紮根了。

這周整整七天,我總是不由自主想起書店裡的畫面。上課刷題走神,練琴間隙放空,腦海裡反覆浮現她攥緊書本、耳尖泛紅的模樣,還有那根墨綠色葡萄造型的發繩。我不斷給自己找藉口,不過是偶然幫了一個路人,沒必要反覆惦記,可理智壓不住不受控制飄走的思緒。

週六下午,我比往常提早半小時出門,刻意卡著上次偶遇的時間段走進書店。腳步不受控制徑直走向最內側那排高書架,也就是她當初站著夠書的位置。我裝作翻看頂層習題冊,餘光不停掃過店門,留意每一個推門進來的人影。

我自己都說不清這種等待的意義,明明沒有打算搭話,也沒有合理的理由主動攀談,卻控制不住期待再看見她。

店裡客人來來去去,學生、附近居民輪番進出,唯獨沒有蒲晚星的身影。等待的時間越久,心裡越亂,一邊悄悄鬆了口氣,不用面對見面的尷尬;一邊又落空,空蕩蕩的失落堵在胸口。

我站在書架前磨蹭許久,隨手抽出一本代數習題冊,翻開來通篇空白,沒有演算筆跡。指尖摩挲書頁邊緣粗糙的紙感,上週她觸碰過這本冊子,細微的觸感好像還殘留在紙面上。視線無意識落在門口,我反覆回想她當天的穿著,淺白色短袖,洗得柔軟的牛仔短褲,還有那根辨識度極高的葡萄發繩。

店裡空調冷風掃過脖頸,我抬手扯了扯袖口,手腕上那根黑色皮筋是平日裡扎樂譜用的,上次遞書時沾了一點灰色油墨,我一直沒洗掉,鬼使神差保留到現在。明明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痕跡,每次低頭看見,都會瞬間想起那天傍晚的場景。

我找了靠窗老位置坐下,把習題冊攤在桌面,看似低頭看書,注意力大半都放在店門方向。隔壁貨架傳來兩個女生聊天的聲音,聊到愛吃的水果,有人提起葡萄,我指尖猛地一頓,握著筆的力道不自覺加重。

原來我已經敏感成這樣,僅僅兩個字,就能瞬間牽動全部注意力。

我開始覆盤上次短暫相處的細節:她說話聲音很輕,膽子偏小,容易害羞;喜歡吃葡萄,隨身帶著葡萄硬糖,發繩也是葡萄樣式;會來教輔書店買習題,應該和我同級,也是備戰高考的高三生。零碎的資訊一點點拼湊,我明明無意打探,卻把無關緊要的細節記得一清二楚。

店裡時鐘指標緩緩挪動,距離上次偶遇已經過去整整一小時,蒲晚星依舊沒有出現。心底的失落感不斷放大,我合上習題冊,打算出去透透氣,走到店門口時腳步頓住。

巷口水果店擺著一大筐新鮮葡萄,翠綠飽滿,堆疊在塑膠筐裡,陽光照上去泛著透亮光澤。我站在路邊看了幾秒,連自己都覺得費解,索性走過去買了一小串,裝在透明塑膠袋裡帶進書店,放在桌邊,沒有拆開。

我沒想過要送給誰,只是單純看見葡萄,就下意識聯想到她。

傍晚時分,老街人流變多,放學學生成群結隊路過書店玻璃窗。我盯著來往行人,心裡不斷猜測她不來的原因:是今天有事出門?還是換了別的書店?或是刻意避開這裡?種種猜想翻來覆去,攪得人靜不下心看樂譜。

我從小被家裡管教嚴苛,習慣剋制所有情緒,喜怒哀樂極少外露,面對任何人都是一副淡漠疏離的模樣,身邊朋友不多,只有發小泥泥清楚我內裡悶沈的性子。泥泥總說我太過內斂,心裡裝再多事也不肯表露半分,以前我只當是他隨口調侃,直到現在我才真切體會到,藏一份不受控制的在意有多煎熬。

我清楚現在首要任務是備戰高考,父母盯著我的成績,我的目標音樂學院不容分心,蒲晚星只是偶然遇見的陌生人,我們本該毫無交集。我一遍遍理性規勸自己,收回多餘心思,可目光總會不受控制飄向門口,心底那點淺淺的牽掛怎麼都壓不下去。

天色慢慢暗下來,巷口霓虹燈再度點亮,和上週遇見她時一模一樣的光景。我收拾桌上書本,拎著那串沒動過的葡萄準備離開,走到內側書架前下意識停頓,目光落在當初遞書的位置。空蕩蕩的地面,沒有踮腳伸手的女孩,只有一排排整齊堆疊的教輔書。

走出書店晚風微涼,塑膠袋裡葡萄清甜氣息飄進鼻尖,我抬手捏了一顆,果皮冰涼。咬開的瞬間酸澀甜味鋪滿舌尖,忽然想起她耳後那根葡萄發繩,想起她侷促低頭的模樣,心臟輕輕揪了一下。

走到小區樓下,我沒有上樓,獨自在長椅坐了很久。樓上家裡亮著燈,不用想也知道等待我的是父母關於成績、藝考的輪番說教,對比之下,書店短暫的等候反倒成了難得的放鬆。我低頭看著手裡的葡萄,無奈扯了扯嘴角,明明只見過一面,卻佔據了我整整一週的思緒。

我給自己定下主意,下週週六照舊來書店。沒有別的目的,只是想再看她一眼,確認只是一時新鮮感,看完便能徹底放下這份無端的在意,專心投入備考。可心底隱隱明白,這個念頭,多半隻是自欺欺人。

晚風捲著街邊小吃攤的香氣,我捏著葡萄,腦海裡全是書店逆光之下,蒲晚星慌亂安靜的眉眼。這份突如其來的心思像悄悄蔓延的藤蔓,無聲纏上心臟,我刻意壓制,卻找不到掙脫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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