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葡》雨天共傘(1)

雨天共傘

入秋後的天氣向來陰晴不定，上午出門泡圖書館時，天邊只是浮著一層薄薄的烏雲，風也是溫溫涼涼的，我揣著小提琴譜子，壓根沒想著帶傘。在圖書館靠窗的座位坐足四個鐘頭，全身心扎進練習曲的拆解裡，等我揉著發酸的脖頸抬頭，窗外已經徹底變了模樣，厚重墨色雲層壓低天際，豆大的雨點毫無預兆砸落玻璃，劈里啪啦的聲響瞬間連成一片雨幕。

收拾東西起身走到圖書館大門外的屋簷下，整條主幹道都被大雨籠罩，積水順著地磚縫隙匯成溪流，來往學生要麼結伴撐傘快步奔走，要麼抱著書本冒雨衝刺，唯獨我兩手空空，連一把摺疊傘都沒有備下。我倚著廊柱站定，指尖無意識摩挲琴盒邊緣，心裡盤算著是原地等候雨勢減弱，還是聯絡泥泥送傘過來，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臺階人群，視線驟然定格在不遠處臺階側邊。

蒲晚星懷裡抱著厚厚一摞文學專業參考書，書本高高疊起幾乎擋住她大半張臉，單薄的淺米色外套擋不住斜飄過來的雨水，肩頭布料已經洇開一圈深色水漬。她微微蹙著眉，踮腳往馬路兩頭張望，帆布包緊緊摟在懷裡，顯然也是沒提前預判暴雨，被困在這裡進退兩難。看見她手足無措的模樣，我心裡那點猶豫瞬間消散，沒有半分遲疑，單手拎緊琴盒，抬腳穿過零星飛濺的雨絲走到她身側，抬手撐開我常年放在琴盒夾層裡的黑色長柄傘。

傘面穩穩懸在她頭頂上空，我側過頭看向她，語氣盡量維持平日裡淡淡的模樣，掩蓋心底驟然加快的心跳：“一起走一段？順路。”

蒲晚星聽見熟悉的聲音猛地抬眼，撞進我的視線裡時，眼底飛快掠過一層細碎的驚喜，像是昏暗雨天裡突然落進一縷微光。她輕輕點頭，抱著書本小心翼翼往傘底下挪了半步，狹小傘面容納兩個人並不算寬裕，我們並肩站著，手臂總會隨著腳步晃動不經意磕碰，每一次布料相觸的輕微觸感，都讓我胸腔裡的心跳失控地猛跳幾下。

下意識地，我悄悄轉動傘柄，把大半傘面傾向她那一側，自己左肩徹底暴露在雨裡，冰涼雨水持續拍打布料，不過短短幾十米路，外套左肩已經浸透，冰冷溼氣貼著皮膚滲進來，可我半點不在意，所有注意力全都落在身側的人身上。蒲晚星觀察力向來細膩，走出去沒多久便察覺到傾斜的傘面，連忙主動往我這邊靠攏，兩人距離驟然拉近，近到鼻尖幾乎能嗅到她髮間乾淨柔和的梔子洗護香，那股淡香混著潮溼雨水氣息，牢牢纏在感官裡揮散不去。

我下意識屏住呼吸，刻意放慢腳下步伐，心底偷偷奢望這條通往宿舍區的林蔭道能無限拉長，暴雨隔絕了校園裡所有嘈雜人聲，整條長長的道路，彷彿只剩下傘下我們兩個人。一路緩步前行，她率先開啟話匣子，輕聲和我說起最近課業壓力，下週要交一篇上萬字長篇讀後感，為了查閱文獻素材，她每天閉館才離開圖書館，熬了好幾個夜晚，眼底都藏著淡淡的疲憊。

我順著她的話隨口回應，提起音樂學院近期加大練琴強度，每天指尖按壓琴絃磨得發紅酸脹，偶爾練到深夜，連握筆寫字都微微發顫。瑣碎平淡的日常傾訴，一點點消融我們之間若有若無的隔閡，雨水沖刷樹葉發出沙沙聲響，恰好掩蓋住彼此略顯無措的沉默間隙，不用刻意找話題，安靜同行也不會覺得尷尬。

走到中段臨街水果店，落地玻璃櫥窗內擺滿飽滿翠綠的青提，顆顆裹著一層薄薄白霜，新鮮誘人。蒲晚星的腳步頓了一瞬，目光隔著水霧落在葡萄果筐上，停留好幾秒才收回視線，只是簡單瞥一眼，沒有多說半個字。我不動聲色把這個畫面牢牢記在心裡，默默盤算著抽空單獨來店裡買一盒葡萄送她，可當下氣氛太過微妙，貿然提起反倒顯得刻意，只能把念頭壓在心底，不動聲色繼續往前走。

往前數十米就是分叉路口，往左小路通往文學院女生宿舍，路面坑窪積水嚴重，傘只能護送她到路口分界點，再往前我就要拐去音樂學院樓棟。蒲晚星停下腳步，仰頭看向我溼透大半的左肩，語氣裹著淺淺歉意，眉眼間滿是愧疚：“都怪我，害得你半邊身子全都淋溼了。”

“沒事。”我淡淡吐出兩個字，拼命剋制住想要再多送她一段路的衝動，理智提醒我守住分寸，不能表現得太過熱切。她抱著書本朝我輕輕頷首道別，轉身快步衝進雨幕，跑出去兩三步忽然回頭，抬手朝我揮了揮，扎馬尾的葡萄發繩在漫天雨霧裡格外清晰亮眼，綠色線條晃了晃，才轉身跑進宿舍樓大門。

我獨自撐傘站在原地，目送她身影消失在樓道入口，久久沒有挪動腳步，肩頭冰涼刺骨，心口卻是滾燙燥熱，兩種截然相反的感受交織在一起。等雨勢稍微小些，我才調轉方向走向音樂學院，一路任由溼冷布料貼著肩膀，腦子裡反覆回放方才傘下近距離相處的每一個細節，她靠近時慌亂躲閃的眼神、聊起文稿時柔軟的語調、望向青提時眼底一閃而過的歡喜，每一幕都反覆在腦海迴圈。

隔天午休，我特意繞路去往昨天路過的水果店，精心挑選一盒顆粒飽滿的精品青提，禮盒包裝精緻乾淨，拎著沈甸甸果盒直奔文學院女生宿舍樓下。可剛走到樓棟門口綠化帶旁，目光就捕捉到上次藝術節和她搭檔朗誦的男生，正站在臺階上，遞給蒲晚星一本裝幀精緻的課外文學書，兩人面對面站著，低聲交談幾句，蒲晚星彎著眉眼道謝，接過書本妥善收進帆布包裡。

我停在遠處梧桐樹蔭底下，拎著葡萄禮盒的手指驟然收緊，沈甸甸盒子彷彿重了數倍，剛剛積攢好的勇氣瞬間潰散，上前相送的念頭盡數熄滅。理智清晰告訴我，只是正常同學間借閱書籍，根本不值得心生芥蒂，可胸腔裡翻湧上來的酸澀情緒不受控制，硬生生堵得人喘不上氣。僵持片刻，我默默轉身折返，拎著葡萄回到男生宿舍，最後整盒青提分給寢室包括泥泥在內的三個室友，一顆都沒有留給自己。

一整天情緒都陷在反覆拉扯裡，一會兒自嘲自己太過小家子氣，僅僅普通交談就要暗自吃醋；一會兒又控制不住失落難受，懊惱自己永遠邁不出主動的一步，明明滿心惦念，每次到關鍵時候都會退縮逃避。矛盾心緒日夜纏繞，做什麼事情都沒辦法集中精神，練琴頻頻走神，拉出的旋律滿是浮躁紊亂。

傍晚洗漱完趴在書桌整理樂譜，手機螢幕彈出一條微信訊息，是蒲晚星發來的，字句簡短剋制：昨天淋雨肩膀有沒有著涼？寥寥十幾個字，瞬間撫平我一整天堆積的彆扭與煩悶，心頭鬱結盡數散開。我對著輸入框反反覆覆編輯文字，一大段藏著牽掛的心裡話敲了又刪，折騰許久，最後只簡化成一句冷淡的沒事發送過去。

無數次想要坦誠心意的衝動湧上心頭，每一次都被層層顧慮強行壓下。害怕告白打破當下微妙平衡，害怕捅破窗戶紙後連普通相處都變得尷尬，害怕家裡得知之後強硬阻攔，種種擔憂死死困住腳步，明明雙向惦記，卻只能隔著一層薄紗來回試探拉扯。指尖點開對話方塊，盯著她的頭像看了半晌，終究沒有再多發一句話，把手機倒扣桌面，心底那份進退兩難的煎熬，又持續糾纏了一整個夜晚。

第二天公共通識課碰面，兩人只是簡單點頭問好，線上訊息裡流露的溫和全然不見，線下相處又變回客氣疏離的校友模樣，線上親近線下剋制的巨大反差，一次次消磨我的耐心，拉扯得人心神俱疲。泥泥一眼看穿我整日鬱鬱寡歡的根源，晚飯路上直白勸導，明明對方心裡同樣在意，一味躲閃試探只會互相折磨，與其獨自內耗，不如趁早說清心意。

道理我全都聽得明白，可真正站在蒲晚星面前，所有提前鼓足的勇氣都會頃刻消散，只能繼續守在原地，維持不遠不近的距離。路過校園超市時，習慣性伸手拿一包葡萄硬糖揣進外套口袋，打算偶遇時遞到她手上，可接連三天路上碰面，每次即將走到她跟前，臨關頭又莫名膽怯退縮，糖果自始至終沒能送出去，安靜躺在口袋角落，甜味包裝紙被掌心反覆摩挲得起了褶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