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紙藏意
連綿多日陰雨褪去，晴空鋪展在校園上空。晨光穿透音樂學院琴房整面落地窗，落在小提琴琴身，折射出細碎晃眼的光斑。我捏緊琴弓反覆打磨抒情樂章，指尖按壓琴絃磨得酸脹，心神卻總不受控制飄向文學院教學樓，腦海裡反覆浮現蒲晚星扎著淺綠色葡萄發繩的模樣。
泥泥拎著兩瓶冰水推門走進琴房，將一瓶放在我的譜架邊，靠牆站著聽我拉琴，不過半分鐘便出聲點破我的心思：“琴拉得心神渙散，音準全程飄著，滿腦子都是蒲晚星吧。”
我手腕一頓，琴弓摩擦琴絃刺出刺耳雜音，索性停下演奏，放下琴望向他。我所有隱忍剋制的暗戀、進退兩難的糾結，泥泥全都看在眼裡，三番五次勸我放下顧慮，坦誠心意，不必獨自內耗拉扯。
“前幾天暴雨撐傘送她回宿舍，半幅肩膀淋透，後來特意去水果店挑了一盒葡萄，最後卻賭氣全分給室友，到手的機會白白浪費。”泥泥拉開瓶蓋喝了口水，語氣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無奈，“你顧慮家裡管束、害怕告白受阻，可你有沒有想過，一直刻意疏遠，遲早會有別的男生主動靠近她，到時候再後悔也來不及。”
我垂眸望著地面晃動的光影，指尖摩挲小提琴光滑的木紋路。他說的道理我心知肚明，可我從小到大活在規矩森嚴的家庭，父母全權掌控我的學業、擇校、未來發展，對交往物件的家世、門檻有著近乎苛刻的要求。蒲晚星家境普通，一旦父母得知我對她動心，必然會強硬出手阻攔，甚至切斷我們所有聯絡，這份沈甸甸的顧慮，死死困住我所有奔赴的勇氣。
“不是膽怯，是現實不允許。”我低聲開口，語氣裹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倘若戳破心意，這件事就再也無法收場，我家裡絕不會妥協退讓。”
“那你打算一輩子只做普通校友，眼睜睜看著她和旁人相伴？”泥泥的話，精準戳中我心底最深的恐懼，“蒲晚星看你的眼神，從來不止普通同學那般平淡。淋雨之後主動發訊息關心我，通識課偶遇會默默留意我的動向，我釋放的每一點善意，她全都牢牢記在心裡，雙向心動，偏偏要互相躲閃煎熬。”
我沉默無言，拿起冰水抿了兩口，壓下胸腔翻湧的煩悶。我無數次幻想拋開所有束縛，直白告訴蒲晚星我的喜歡，可親眼見過父母強硬的處事方式，我實在不敢賭一場沒有退路的愛戀。
泥泥見我始終沈悶不語，放緩語氣勸導：“不必急於告白，至少不要刻意迴避碰面，順其自然相處就足夠。給自己，也給她一個慢慢靠近彼此的機會。”
這番話點醒了我，一味逃避只會不斷拉遠兩人距離，與其整日自我糾結，不如卸下過重防備，以普通朋友的身份安穩相處。我輕輕頷首，把這番勸解記在心底。
上午練琴任務結束，我收好琴盒走出琴房，刻意繞路途經文學院樓下。正午下課鈴聲響起，大批學生湧出教室，我站在香樟樹蔭下，目光快速穿梭人群，搜尋蒲晚星的身影。片刻後，她跟著同班同學走出來，淺綠色葡萄發繩束住馬尾，走路時髮尾輕輕晃動，手裡攥著厚厚的課堂筆記。
她餘光掃到樹下的我，腳步驟然停頓，和身邊朋友簡單道別後，主動朝我這邊走來。暖陽落在她白皙側臉，走近時，我清晰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柔和光亮，和麵對旁人時客氣疏離的模樣截然不同。
“今天練琴結束得很早？”她率先開口，語調輕柔，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
“嗯，上午規定曲目全部練完。”我穩住平淡的聲線，手悄悄探進外套口袋，掏出一袋提前備好的葡萄硬糖遞過去，刻意找了個敷衍的藉口，“超市順手拿的，我不愛吃甜食，給你。”
說出這話時，我心底帶著幾分侷促，視線下意識挪向一旁樹幹，不敢直視她的眼睛，生怕笨拙的小心思被一眼看穿。蒲晚星沒有立刻接過糖果，安靜凝望我兩秒，眼底浮起淺淺笑意，像是早已看破我的掩飾，而後才伸手接過包裝袋。
“那我就收下了。”她拆開袋子取出一顆糖果握在掌心，淺綠色糖紙和她頭上的發繩恰好呼應，彎著眉眼輕聲道，“我一直很喜歡葡萄味的東西。”
短短一句話，瞬間卸下我全身緊繃的戒備，周身冷淡疏離的氣場消散大半。我們並肩站在香樟樹下閒談，聊跨專業通識課繁雜的論文作業，聊各自專業課堆積的壓力，周遭喧鬧往來的學生全部淪為模糊背景，天地間只剩下我們平緩溫和的對話。
閒談間隙，她隨手翻開手中筆記本，扉頁夾層裡夾著好幾張壓平的葡萄糖紙，都是往日我間接贈予糖果後，她細心留存下來的。這個微小細節落入眼中，心口漫開一層溫熱漣漪，原來這份隱秘的情愫，從來都不是我單方面的執念。
遠處同班女生呼喚蒲晚星結伴去食堂，她回頭應聲，把葡萄糖妥善收進帆布包側兜，抬頭同我道別：“我先去食堂吃飯，下次碰到再聊。”
我站在原地目送她走遠，視線追隨著她晃動的葡萄發繩，久久沒有挪動腳步。泥泥說得沒錯，主動靠近並沒有想象中艱難，僅僅一袋糖果，便能換來一段安穩閒談，從前的我，實在被無端的恐懼困住太多次。
下午一節跨專業公共課，我們恰巧分配在同一間階梯教室。我提前到場，選了後排靠窗空位，沒過多久，蒲晚星抱著書本走進教室，掃視一圈空位後，徑直坐到我身側的座位。椅子拖動地面發出輕響，她放好書本側頭和我打招呼，空氣中淡淡的葡萄甜香緩緩飄來，是她兜裡糖果散發的氣息。
整場課程教授講解晦澀的文學理論，大半同學低頭走神刷手機，我卻半點沒有分心，一半注意力放在課件內容，一半餘光始終落在身旁的蒲晚星身上。她聽課格外專注，筆尖不停記錄重點，遇到難懂段落，會輕輕蹙眉，無意識咬著筆桿，模樣安靜乖巧。
中途教授佈置隨堂思考題，蒲晚星翻找草稿紙時，一張褶皺的綠色糖紙從本子縫隙滑落，飄落在我的腳邊。我彎腰拾起輕薄的糖紙，指尖觸到紙張上殘留的淡淡果糖香氣，頓住動作猶豫片刻。
蒲晚星察覺到動靜，臉頰飛快泛起緋紅，連忙伸手想要拿回：“不好意思，不小心掉出來了。”
我沒有立刻鬆手，抬眼望向她泛紅的眉眼，積攢許久的勇氣湧上心頭，低聲詢問：“你收集這個？”
她纖長睫毛輕輕顫動，垂著眼簾小聲應答：“圖案好看，就攢了幾張。”
話音落下，我幾乎沒有思索，脫口許下約定：“我這裡還有幾張，下次帶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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