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間赴約
前一晚回到宿舍，我把攢下的所有葡萄糖紙反覆整理了兩遍。一張張壓平、捋淨邊角褶皺，規整疊進白色牛皮信封，信封邊角我下意識用指尖磨了好幾次，總覺得不夠平整。泥泥躺在床上刷手機，餘光瞥到我反覆擺弄信封，嗤笑我過度上心，我沒搭話，將信封塞進書包夾層，心裡暗暗盤算什麼時候能碰到蒲晚星。
週末沒有專業課，音樂學院安排自主練琴，我原本計劃一早就泡進琴房，可出門時腳步不自覺拐向文學院方向。上午九點的陽光柔和，道路上學生不多，我沿著教學樓樓下的林蔭道慢慢走，目光掃過每一個往來的身影，卻始終沒看見那根標誌性的淺綠色葡萄發繩。
心底莫名空了一塊，我捏了捏書包裡的信封，轉身去往圖書館。想著或許能在閱覽室碰到她，進門直奔文學類書架區域，一排排書櫃挨個看過去，依舊落空。找了靠窗空位坐下，小提琴譜攤在桌面，視線落在音符上，腦子裡全是等下遞信封時該說什麼話。直白的問候太過刻意，裝作順路偶遇又略顯蹩腳，斟酌許久，也沒想出自然的開場白。
一上午耗在圖書館，練琴的心思半點沒有，臨近正午，我收拾東西打算去食堂，剛走出圖書館大門，就看見蒲晚星和她閨蜜茉茉站在臺階下方，兩人手裡抱著厚厚的參考書，似乎剛結束文獻查閱。
我腳步頓住，攥緊書包肩帶，深吸一口氣走過去。蒲晚星先注意到我，眼睛亮了一瞬，和茉茉說了兩句，便獨自朝我走來。
“今天不用練琴嗎？”她站定在我面前，語氣帶著淺淺笑意。
“上午自主安排，過來借書。”我刻意隨口扯了理由，手伸進書包拿出那個牛皮信封，遞到她手裡，“之前說好的糖紙，都整理在這裡了。”
蒲晚星指尖輕輕碰到信封，小心翼翼拆開封口，低頭翻看裡面一沓淺綠色糖紙，一張張拿出來翻看，眼底藏不住歡喜。陽光落在她髮梢，葡萄發繩穩穩束著馬尾，她翻看糖紙的時候，嘴角一直微微揚著。
“居然攢了這麼多張，謝謝你。”她把糖紙重新放回信封，好好收進帆布包內層，像是對待什麼珍貴物件。
一旁的茉茉遠遠看著，衝我們這邊揶揄地眨了眨眼，轉身先往食堂方向走，刻意留出獨處的空間。空氣安靜幾秒，蒲晚星率先開口：“我下午要去校外書店買幾本古籍評析，離學校不算遠，走路二十分鐘就到。”
話裡藏著邀約的意味，我心裡瞬間清明，壓下翻湧的悸動，淡淡應聲：“剛好我下午沒事，可以順路陪你過去。”
兩人並肩走出校門，街邊行道樹枝葉繁茂，擋住大半燥熱日光。沿路她和我聊起專業課論文，導師要求深挖古籍典故，校內圖書館館藏有限，只能去校外老牌書店淘絕版參考書。她說話時語速輕柔，講到頭疼的難點，會輕輕蹙眉，我安靜聽著，偶爾搭兩句簡單的見解。
走到十字路口，路口水果店擺著滿滿貨架青提，顆粒飽滿覆著一層白霜。蒲晚星視線停頓幾秒，很快移開，裝作不在意的模樣。我不動聲色記下這個細節，默默打算返程時買一盒帶給她。
抵達舊書店，店內瀰漫著紙張和木質書架混合的陳舊氣息，書架頂天立地，書本擺放得密密麻麻。蒲晚星直奔文史專區，踮腳伸手夠高層書架上的厚本書籍，身形單薄，胳膊伸到極致也差一截距離。
我走上前，抬手輕鬆取下那本厚重古籍評析，遞到她懷裡。她仰頭看我，臉頰掠過一絲淺紅，低聲道了句謝謝，低頭翻看書本目錄，認真挑選需要的書目。
我沒有打擾她，獨自在隔壁音樂專區閒逛，隨手翻看樂理典藏書籍，目光卻時不時越過書架，落在她認真選書的身影上。她時不時摘抄書頁重點，蹲在地上，膝蓋墊著筆記本，寫得格外專注。
約莫四十分鐘後，蒲晚星選好三四本書，結賬時雙手抱著厚厚一摞，拿取找零格外不便。我伸手接過大半書本，替她分擔重量，店主笑著打趣我們同行相伴，蒲晚星耳根泛紅，沒有出言辯解，我也只是沉默站在一旁。
走出書店，日頭稍微偏斜，返程路上途經水果店，我停下腳步：“等我兩分鐘。”不等她反應，徑直進店挑選一盒精品青提，包裝妥當拎在手裡。
蒲晚星看見我手裡的果盒，連忙擺手：“不用特意買給我的。”
“順路而已。”我照舊找了平淡的藉口，將果盒塞到她手上，“看你剛才多看了兩眼。”
她抱著書本和葡萄，雙手都佔滿，眉眼盛滿柔軟：“總讓你破費，下次我請你喝奶茶。”
沿路慢慢走回學校，閒聊間聊到藝術節那次獨奏，她坦言那天整場演奏全程認真聽完，結束後看見我和男生站在一起，沒好上前搭話。聽見這話，我心底積壓許久的酸澀悄然消散，原來那天她不是不在意，只是礙於分寸刻意避讓。
我順勢解釋那天對方只是發小泥泥，沒有多餘交集，蒲晚星輕輕點頭，像是放下了一點心結。短短一段返程路，兩個人藏在心底的彆扭、猜忌，悄悄消解大半。
走到女生宿舍樓下，蒲晚星停下腳步，懷裡抱著書本和葡萄，還有裝著糖紙的信封。
“今天麻煩你陪我跑一趟書店，糖紙和葡萄我都很喜歡。”她抬頭看我，眼神澄澈乾淨，“下週週三傍晚操場有晚霞，下課之後可以一起過去走走嗎？”
直白的邀約撞進耳朵，心跳驟然失控加速，我竭力維持面上平靜，緩緩點頭：“好。”
她彎眼笑了笑，轉身走進宿舍樓，走到樓道門口還回頭朝我揮了揮手，淺綠色發繩晃了晃，消失在樓道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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