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糖餘味
整整一週的時間,我都處在一種割裂的狀態裡。人前是父母眼中安分沈穩、一心撲在藝考和文化課上的考生,獨自待在房間、練琴間隙或是走在路上,思緒總會不受控制拐向老街巷的那家書店,拐向那個扎著葡萄發繩的女生。
週一到週五的日程被排得密不透風。清晨六點半準時起床,半小時音階練習,早餐過後奔赴學校,白天課堂上一半精力分給文化課,午休別人趴在桌上補覺,我躲在音樂教室梳理和絃理論,傍晚放學還要留校練琴兩個小時,到家吃完晚飯,刷題到深夜。換做從前,這樣緊繃的節奏能讓我沈下心,可這周不一樣,很多細碎的瞬間,蒲晚星的身影會毫無預兆闖進腦海。
數學課老師在黑板推演覆雜的函式大題,粉筆摩擦黑板的刺耳聲響裡,我盯著題目圖形,恍惚間看見的卻是她踮腳夠書架時繃直的小臂;午休撕開同學分來的葡萄軟糖,甜香漫開的剎那,第一反應就是她耳後鬆垮滑落的葡萄發繩;就連練小提琴時,一段平緩抒情的樂章,拉出來都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泥泥最先察覺到我的反常。課間他搭著我的肩膀靠在走廊欄杆,目光掃過我反覆走神的模樣,語氣帶著打趣:“你最近魂不守舍的,家裡又施壓了?還是看上哪個姑娘了?”
我指尖攥緊琴盒揹帶,面上不動聲色地撇開話題:“樂理難點太多,有點費神。”
這話糊弄得了旁人,糊弄不了從小一起長大的泥泥。他挑了挑眉,沒繼續追問,只是低聲提醒我:“你爸媽管得有多嚴我清楚,現在高三關鍵期,別搞分心的事,得不償失。”
我嗯了一聲,心裡清楚他說得沒錯,理智千百遍提醒自己放下雜念,可心底那點惦念像藤蔓,纏得越來越緊。
週三傍晚放學,我繞路經過書店所在的巷子,沒有進門,只是隔著玻璃窗往裡面瞥了一眼。店內客人不多,熟悉的高書架靜靜立在角落,空無一人,沒有那個白色短袖的身影。短短幾秒觀望,我轉身快步離開,心裡說不清是失望還是鬆快。
回到家,母親拿著一張藝考模擬排名單坐在客廳,名次小幅下滑,她眉頭擰得很緊,一疊厚厚的樂理習題拍在茶几上。“我和你爸犧牲這麼多資源栽培你,你就是拿這個成績回饋我們?心思別放在亂七八糟的地方,明年頂尖音樂學院的名額競爭有多激烈,你心裡有數。”
我垂眸看著紙面密密麻麻的考題,沒有反駁。從小到大,反駁換來的只有更長的說教,久而久之,我學會把所有情緒壓在心底,沉默承受。那晚刷題到凌晨一點,筆尖在草稿紙上無意識畫下一串串細碎的葡萄輪廓,等我反應過來,整張演算紙邊角全是雜亂線條。
我揉皺草稿紙丟進垃圾桶,自嘲地深呼吸。僅僅一面之緣,怎麼就能擾亂我全部的步調。
週五夜裡,我翻出冰箱保鮮盒裡剩下的葡萄,放了兩天,果皮微微發蔫,甜味淡了大半。咬下一顆,酸澀感蓋過清甜,像我此刻的心境,明明不該惦記,卻控制不住期盼週六的碰面。我把剩下的果子全部扔進垃圾袋,刻意清理乾淨所有和葡萄相關的東西,試圖切斷腦海裡的聯想。
週六這天,我刻意提前四十分鐘出門,比第一次偶遇、上次空等都要早。老街巷早早熱鬧起來,路邊水果攤擺滿時令鮮果,成堆的葡萄堆在最顯眼的位置,翠綠飽滿,路過時果香撲面而來,我腳步頓了一瞬,硬著頭皮徑直走進書店。
店內空調冷氣撲面而來,油墨混合紙張的味道包裹全身。我沒有直奔靠窗的座位,刻意站在那排高層教輔書架側邊,裝作翻閱頂層練習冊,餘光牢牢鎖住店門入口。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進店的客人換了一批又一批,我眼底始終沒捕捉到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
等待將近一小時,心底的失落慢慢往上湧。我靠在書架邊緣,指尖摩挲冰冷的書脊,開始胡亂猜測緣由:是這周模考佔用全天?還是換了別家書店採購習題?亦或是刻意避開這條巷子?無數猜測盤旋在腦子裡,攪得人心神不寧。
百無聊賴之下,我抽出一本樂理拓展手冊翻看著,視線落在書頁上,半個字都沒看進去。店裡兩個女生結伴選購數學教輔,交談間聊到葡萄硬糖,說備考刷題含一顆提神,話音鑽進耳朵,我握著書頁的手指驟然收緊。
原來我已經敏感到這種地步,簡簡單單兩個字,就能瞬間拉扯走我所有注意力。
我在書店耗了兩個半小時,從午後等到巷口霓虹燈亮起,玻璃窗外天色由淺藍沈成灰紫,始終沒等到蒲晚星。收拾書本準備離開時,腳步不自覺停在當初遞書的位置,空蕩蕩的過道,再也沒有那個踮腳伸手的女孩。
走出書店,晚風微涼,街邊小吃攤的油煙味漫過來。我漫無目的沿著巷子往前走,路過水果攤,下意識停下腳步,又買了一小串葡萄。明明清楚沒人可以送,還是控制不住想要擁有這份和她相關的物件。
走到小區樓下的長椅坐下,塑膠袋裡的葡萄貼著掌心,冰涼觸感壓不下心底的空落。我一顆一顆慢慢吃,酸甜滋味在舌尖散開,腦海裡反覆回放初見那天的畫面:逆光裡她慌亂泛紅的耳尖,小聲擠出的那句嗯,蹭松滑落的葡萄發繩,冷白手腕沾著油墨的指尖。
手機彈出泥泥的訊息,問我週六去哪了,我簡單回覆出門刷題,沒有細說書店空等的事。這種藏在心底的隱秘心動,矯情又荒唐,連最好的兄弟都難以開口傾訴。
上樓回家,客廳依舊迴圈播放藝考示範曲,父親坐在沙發核對志願參考資料,抬眼看見我手裡的葡萄,又是一陣叮囑,無非是讓我摒除雜念、專注學業。我淡淡應下,拎著葡萄走進臥室,關門隔絕外界的說教。
將葡萄放在書桌一角,我拿起小提琴試圖平覆心緒,可拉動琴絃,旋律始終斷斷續續,頻繁走調。往常隨手就能流暢演奏的練習曲,今天漏洞百出,拉到一半,我煩躁地放下琴弓,靠在窗邊發呆。
我反覆梳理自己的心思,冷靜剖析現狀。我們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沒有交集,沒有共同話題,甚至不知道對方姓名之外的任何資訊,僅僅一次短暫對話,我卻耗費兩個週六專程等候,被對方牽動所有情緒。理智告訴我及時止損,可心底的期盼根本壓不下去。
深夜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閉眼就是她站在書架前的模樣,那根墨綠色葡萄發繩反覆在眼前晃動。我暗自下定決心,下週依舊按時去書店,若是第三次落空,就徹底放下這份無端的惦念,全身心投入藝考衝刺,不再為無關的人分心。
可我心底隱隱清楚,這更像是自我安慰的藉口。自從那天伸手遞出書本,那顆清甜酸澀的葡萄印記,早就刻在了心底,揮之不去。剋制是我長久以來的本能,唯獨面對蒲晚星,所有沈穩冷靜,盡數潰不成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