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擦肩
熬過緊繃壓抑的一週,迎來第三個週六,出門前我做足了心理建設。給自己定下底線,如果今天依舊見不到蒲晚星,往後再也不來這家書店浪費時間,斬斷所有多餘心思,專心備戰高考和音樂學院考核。
清晨出門時,母親反覆叮囑我早點回家練琴,下週有院校老師線下點評,不容半點懈怠。我隨口應下,腳步卻不受控制邁向老街巷的教輔書店,心底藏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僥倖,期盼今天能和她碰面。
抵達書店的時間比前兩次都早,店內剛剛開門,店員正在整理貨架上散亂的教輔書,空曠安靜,只有翻動書本的嘩啦聲響。我徑直走到內側高層書架旁,找了靠窗固定的老位置坐下,攤開樂理習題冊,看似埋頭演算,眼角餘光一刻不停留意門口。
前兩次漫長落空的等候還歷歷在目,我刻意放平心態,強迫自己專注紙面題目,不去過度期待。可筆尖劃過演算步驟,注意力總是不由自主飄向玻璃店門,每一次推門風鈴響動,心臟都會下意識猛地一跳,隨即又在看清來人後歸於沈寂。
上午的客人寥寥無幾,大多是附近的中年居民,選購輔導資料的高三學生屈指可數。我低頭刷題熬了兩個小時,草稿紙寫滿三張,耳邊始終沒有出現記憶裡輕柔細碎的說話聲,心底那點僥倖一點點消散,失落慢慢堆積上來。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索性合上習題冊,起身在店內閒逛打發時間。走到數學教輔專區,目光落在當初蒲晚星想要夠到的那本代數練習冊,伸手抽出來,書頁乾淨空白,和上次看見的一模一樣。指尖撫過粗糙紙邊,腦海裡瞬間浮現她踮腳伸胳膊,葡萄發繩滑落鬢角的模樣。
我拿著冊子站在原地楞神,身後忽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風鈴恰好響了一聲,有客人推門進店。我下意識轉頭,視線猝不及防對上一雙清亮柔和的眼睛,是蒲晚星。
她今天換了一身淺杏色連衣裙,馬尾依舊用那根熟悉的葡萄發繩綁著,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懷裡抱著兩本厚厚的數學資料,站在離我兩米遠的門口位置,顯然是剛進門,正準備往數學區走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我明顯看見她身體僵了一下,耳尖飛速染上一層薄紅,腳步停在原地,侷促地攥緊懷裡的書本,眼神慌亂地想要避開對視。
上次碰面的交集只有短短一句問答,時隔兩週再度遇見,狹小的過道讓我們避無可避。我壓下心底驟然加速的心跳,收斂眼底翻湧的情緒,維持一貫淡漠平靜的神色,率先收回視線,側身讓出過道位置。
她小聲說了一句謝謝,聲音輕輕軟軟,擦著我的身邊走到書架前,背對著我挑選習題冊。淡淡的葡萄甜香隨著她的動作飄過來,縈繞在鼻尖,我站在原地停留幾秒,緩緩走回靠窗座位,表面鎮定,胸腔裡的心跳劇烈得幾乎要衝破阻礙。
我坐在椅子上,假裝翻看樂譜,餘光牢牢鎖著她的背影。她站在書架前認真比對習題冊,時不時踮腳翻看中層書本,動作輕柔小心,翻頁的時候指尖纖細白皙,和我記憶裡的樣子分毫不差。
原來這兩週她不是刻意迴避,只是有事耽擱沒來書店。知曉答案的瞬間,壓在心頭幾天的沈悶失落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難以言說的安穩歡喜,可這份悸動不能表露分毫,我只能藏在平靜的外表之下,默默注視著她的身影。
店裡客人慢慢多了起來,嘈雜的交談聲掩蓋住細微的動靜,沒人察覺我長久落在蒲晚星身上的目光。她挑選資料花費了很久,反覆對比好幾本代數教輔,偶爾低頭翻看內頁例題,眉頭輕輕蹙起,看得出來理科確實是她的弱項。
我心裡下意識生出想法,如果她有不會的題目,或許可以搭把手講解,可轉念又打消念頭,貿然主動搭話太過刻意,容易讓她覺得困擾,保持恰到好處的距離,安靜共處一室就足夠。
約莫四十分鐘後,她選好兩本練習冊走向收銀臺結賬,途經我座位旁邊的時候,腳步微微放緩,視線飛快往我這邊瞟了一下,又飛快移開,快步走出書店。風鈴響動過後,巷口的陽光落在她身上,杏色裙襬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我幾乎是本能地起身走到窗邊,隔著玻璃窗注視她走遠,直到身影拐入巷子拐角徹底消失,才收回目光。僅僅短暫的擦肩碰面,短短幾秒對視,一上午刷題積攢的疲憊盡數消散,整個人的心境豁然開朗。
留在書店剩下的時間,我終於能夠靜下心鑽研樂理難點,做題效率遠超往常,連晦澀的和絃轉調分析都變得順暢。店裡殘留著一絲淡淡的葡萄香氣,只要鼻尖嗅到,心底就漾開淺淺的暖意。
臨近中午收拾東西準備離開,路過水果攤,我照舊買了一小串葡萄,不再是漫無目的的執念,而是發自內心的鬆弛愉悅。走在回家路上,反覆回想剛才擦肩而過的畫面,她泛紅的耳尖、慌亂躲閃的眼神,一點一滴清晰刻在腦海裡。
到家後,母親檢查我一上午的刷題成果,看見習題冊上完整的演算步驟,難得沒有說教,只是叮囑我保持狀態。我隨口應答,回到房間把葡萄放在書桌,一邊啃果子一邊梳理下午的練琴計劃,心境難得平和輕快。
下午練琴狀態極佳,幾段難度極高的抒情樂章彈奏得流暢飽滿,連母親站在門口旁觀,都難得誇讚一句進步明顯。只有我自己清楚,這份從容順暢,來源於早上和蒲晚星偶然擦肩的那一次碰面。
傍晚泥泥約我出門散步,走在河畔步道,他敏銳察覺到我今天情緒放鬆,打趣道:“看你心情不錯,難題都攻克了?”
我望著河面晃動的波光,沒有坦白書店的偶遇,只是輕輕點頭:“樂理理順了不少。”
泥泥拍了拍我的肩膀,和我閒聊藝考報考院校的事宜,分析各大音樂學院考核標準。我認真聽著,心裡卻還時不時想起書店裡蒲晚星侷促靦腆的模樣,一根葡萄發繩,成了平淡高壓高三生活裡唯一的亮色。
夜裡躺在床上,沒有了前幾周輾轉難眠的煎熬,腦海裡回放碰面畫面,嘴角不自覺勾起一點極淡的弧度。我依舊恪守分寸,沒有貿然上前搭話,沒有打探她的資訊,僅僅一次安靜的擦肩而過,就足夠支撐我熬過一週緊繃枯燥的備考日子。
我心裡清楚,這份藏起來的心動不能耽誤學業,可也沒辦法強行抹殺。往後每週六,我依舊會按時去往那家書店,不求過多交集,能遠遠看見她平安順遂選購習題,便足矣。剋制隱忍是我的常態,這份隱晦溫柔的惦念,我會悄悄收好,藏在心底最柔軟的角落,不打擾她,也不打亂彼此備考的節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