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痕暗藏
偶然擦肩過後的一週,我的心態平和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樣滿心焦灼地空等,也不會因為見不到人陷入無端低落。每週六去往書店這件事,慢慢變成一種安靜的期盼,不求交談,只求能遠遠看蒲晚星一眼,確認她一切安好,就足夠安撫高壓備考帶來的疲憊。
平日裡學校、練琴、刷題三點一線的生活照常運轉,父母的管束依舊嚴苛,藝考考核的壓力層層堆疊,只是心底多了一處柔軟的角落,裝著書店裡那個扎葡萄發繩的女生,成為枯燥高三里獨有的慰藉。
課堂刷題、課間休息、傍晚練琴,很多不經意的瞬間,還是會聯想到她,只是不再像從前那樣擾亂心神,反而能短暫舒緩緊繃的神經。聽見葡萄兩個字、看見水果店的提子、路邊女生同款樣式的發繩,目光會短暫停留,轉瞬便能收回注意力,迴歸手頭的事。
泥泥察覺到我狀態穩定,放心不少,偶爾會拉著我討論藝考曲目,幫我梳理演奏裡的瑕疵。他始終不知道我心底藏著這樣一份隱秘的心思,我也不打算主動傾訴,這份心事太過私人,只適合獨自珍藏,無需旁人評說勸導。
週五晚間,整理書包準備週六帶去書店的樂理資料,無意間在口袋摸到一顆葡萄硬糖,是前幾天路過水果攤附贈的,透明糖紙裹著糖果,捏在手心硬硬的,清甜果香透過包裝滲透出來。我鬼使神差把糖留在口袋,打算週六帶到書店,若是湊巧碰面,或許有合適的機會遞過去,又或是單純隨身帶著,當作念想。
週六準時抵達教輔書店,進門一眼就看見蒲晚星站在文學資料區,手裡捧著一本語文素材大全,低頭認真翻看。今天她扎著高馬尾,葡萄發繩牢牢固定住髮絲,帆布包斜挎在肩頭,安安靜靜站在角落,周身透著溫和靦腆的氣質。
我放輕腳步走到靠窗老位置坐下,攤開習題冊,餘光穩穩落在她身上。她翻看素材集十分投入,時不時拿出隨身的筆在書頁空白處勾畫批註,筆尖劃過紙張的細微聲響,隔著不遠的距離清晰傳到耳邊。
店內客人來來往往,偶爾有人擋住我的視線,我便耐心等候,等遮擋的客人離開,目光第一時間落回她的身影。她全程沒有抬頭往我這邊看,專心挑選覆習資料,絲毫沒有察覺長久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
我指尖摩挲口袋裡的葡萄硬糖,思索要不要找機會上前,可看著她專注安靜的模樣,實在不忍心貿然上前打斷,最終打消念頭,靜靜坐在原位觀望。與其唐突搭話讓她侷促不安,不如保持距離,互不打擾。
約莫一個小時後,她挑選好覆習資料,轉身走向收銀臺,途經我的座位外側過道。路過的瞬間,她腳步頓了半秒,飛快側頭看了我一眼,視線相撞的剎那,她迅速低頭,加快腳步走向前臺結賬,耳尖一如既往泛起淡淡的紅暈。
等她結完賬離開書店,我起身走到她方才停留的文學書架,目光落在她翻閱過的素材大全,書頁勾畫痕跡清晰,字跡清秀工整。指尖輕輕拂過她批註過的文字,心底泛起淺淺的溫柔。
回到座位,我掏出口袋裡的葡萄硬糖,拆開糖紙含進嘴裡,清甜葡萄味填滿口腔,腦海裡全是她躲閃害羞的模樣。我坐在窗邊,慢悠悠做完兩套樂理大題,心態鬆弛,做題格外順暢。
待到午後準備離開書店,走出巷子,迎面剛好碰上折返回來的蒲晚星,她似乎落下了東西,急匆匆往書店趕。猝不及防的正面相遇,我們兩個人同時停下腳步,面對面站在小路中間,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她攥緊帆布包帶子,眼神侷促地看向地面,小聲開口:“不好意思,打擾了,我落了筆記本在店裡。”
我微微頷首,往旁邊側身讓出整條道路,淡淡開口:“進去吧,店員還在。”
簡單兩句對話,簡短卻不尷尬,沒有上次碰面的慌亂無措,多了一絲微妙的熟稔。她輕聲道過謝,快步衝進書店,我站在原地目送她進去,含在嘴裡的葡萄硬糖甜味久久不散。
我沒有立刻離開,在巷口水果攤旁站了幾分鐘,等她拿著筆記本走出書店,才抬腳緩步離開。她走出店門時,抬頭往我站立的方向看了一眼,視線短暫交匯,輕輕彎了彎唇角,隨後拐進巷子另一側的小路。
那一抹極淡的笑意,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心底漾開層層漣漪。原來她並非全然牴觸碰面,只是天性靦腆害羞,不善和陌生人近距離相處。
回家路上,我反覆回味方才巷口的偶遇,她輕聲道謝的語調、短暫揚起的嘴角,一一刻進記憶裡。到家投入練琴,整首曲子彈奏得溫潤舒緩,連母親都誇讚我演奏時情緒把控到位。
晚飯席間,父母談論來年藝考院校的競爭形勢,給我規劃詳盡的備考方案,羅列一堆需要攻克的難點。我安靜聆聽,全盤記下叮囑,面上平靜無波,心底藏著獨屬於自己的小期待,期待下個週六,還能在書店和蒲晚星碰面。
夜裡刷題間隙,拿出空糖紙放在桌面,透明糖紙上還殘留淡淡的葡萄香氣,小小的一張紙片,承載著一段隱晦剋制的心動。我清楚高三階段不能深陷情愫,耽誤兩人的升學前途,所以始終恪守分寸,不主動打探、不刻意糾纏,只是遠遠觀望,守住恰到好處的邊界。
這份藏在葡萄糖痕裡的惦念,安靜內斂,不打擾她的備考,也約束著我自己,化作枯燥備考歲月裡一點溫柔支撐,陪著我熬過漫長壓抑的高三時光。往後每個週六的書店等候,我都會揣一顆葡萄硬糖,當作這場無聲暗戀裡,獨屬於我自己的小小儀式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