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聲遙念
日覆一日的高三備考節奏沒有半點鬆懈,樂理刷題、小提琴練習、文化課背誦填滿生活所有空隙,父母的高標準要求時刻懸在頭頂,稍有鬆懈就會迎來一番說教。去往老街書店等候蒲晚星,是我高壓生活裡唯一一處可以卸下緊繃情緒的縫隙。
經過幾次碰面、擦肩、簡短對話,我和蒲晚星之間多了一層微妙的熟悉感,只是依舊維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極少主動交談,大多時候只是共處一間書店,各自挑選覆習資料,偶爾迎面撞上,簡單兩句問候便擦肩而過。
我摸清了她的規律,每週六下午兩點左右抵達書店,優先選購數學教輔和語文覆習素材,停留兩個小時左右結賬離開,除非臨時有事,基本不會缺席。掌握這個時間點後,我不用過早空等,卡著時段進店,總能穩穩看見她的身影,不用再承受漫長落空的失落。
這周學校新增晚間樂理集訓,週五訓練到很晚才回家,手臂因為長時間持琴酸脹發麻,大量和絃轉調分析搞得頭腦昏沈。躺在床上休息時,下意識想起書店裡扎葡萄發繩的女生,一想到週六能夠碰面,疲憊莫名消散大半。
週六下午,我準時踏入書店,一眼就看見蒲晚星坐在內側角落的空位,正低頭演算數學大題,眉頭緊緊皺起,筆尖停頓在題幹許久,看得出來題目難度超出她的能力範圍。
我坐在靠窗老位置,隔著幾排書架靜靜望著她,心裡萌生想要上前講解題目的念頭,可再三斟酌還是壓下想法。貿然上前主動講題,目的性太過明顯,容易讓靦腆的她感到拘謹,索性遠遠看著,若是她主動求助,我再出手相助。
她對著一道解析幾何大題琢磨了將近半小時,草稿紙寫滿演算步驟,始終沒有算出正確答案,煩躁地揉了揉眉心,趴在桌面上短暫放空,發繩滑落一點,碎髮垂落在臉頰兩側。
我握著手裡的樂理書,心神難以集中,目光大半落在她身上,留意她每一個細微的小動作。店裡空調冷風輕輕吹著,翻動書頁的聲響斷斷續續,整條書店安靜舒緩,只有我們兩個備考學生,各自埋首習題,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約莫三點鐘,蒲晚星放下筆,起身走到飲水臺接溫水,途經我的座位外側過道。走到身邊時,她停下腳步,猶豫幾秒,輕聲開口:“請問,你數學是不是很好?有一道解析幾何題,我一直算不出來。”
主動的求助來得猝不及防,我抬眼看向她,眼底藏不住一點淺淡的訝異,隨即輕輕點頭:“拿過來我看看。”
她立刻轉身跑回座位,抱著練習冊快步走到我桌邊,小心翼翼把書本攤開,指尖點在卡殼的大題題幹上。我低頭看向題目,題型是高三常考的標準解析幾何,思路不算覆雜,只是計算量偏大,很容易中途算錯數值。
我拉過草稿紙,拿起筆一步步梳理解題邏輯,語速放緩,細緻講解每一步轉換思路,避開跳躍式演算,方便她理解。她俯身靠在桌邊,認真盯著草稿紙上的步驟,時不時點頭,偶爾輕聲提出疑問,聲音軟軟細細,湊近時葡萄甜香清晰縈繞在身側。
近距離相處,我能清晰看清她的眉眼,睫毛纖長柔軟,低頭思索時輕輕垂落,皮膚白淨,耳尖還是容易泛紅。我強迫自己專注講解題目,忽略心底翻湧的悸動,保持冷靜平穩的語調,完整梳理完整道大題的解法。
講解完畢,她恍然大悟,連忙道謝,眉眼彎起淺淺笑意:“太謝謝你了,卡在這裡一下午,怎麼都繞不出來。”
“沒事。”我合上筆蓋,淡淡回應,剋制住想要多看她幾秒的念頭。
她抱著練習冊回到自己的座位,立刻動筆按照講解步驟重新演算,很快算出標準答案,抬頭朝我這邊看了一眼,輕輕比了個小小的謝謝手勢。
短短一次講題,打破了我們之間零交流的僵局,後續在書店碰面,不再只是簡單點頭致意,偶爾會聊兩句覆習進度、習題難度,話題僅限於備考學習,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沒有半點逾矩。
離開書店的時候,我們剛好順路走出巷子,並肩走了一小段路,閒聊幾句模考難度,走到分叉路口才各自道別。分開之後,我回頭望了一眼她走遠的背影,攥緊手裡的小提琴琴盒,心底暖意翻湧。
回到家,練琴的時候心境格外柔和,一首抒情樂曲拉得細膩動人,連最難把控的情感段落都處理得恰到好處。母親推門進來聽了片刻,連連誇讚我演奏水平進步飛速,只有我自己清楚,這份鬆弛柔和,來源於方才短暫的並肩同行。
晚飯過後,父親拿出各大音樂學院往年錄取分數線和考核細則,和我細緻分析報考方向,反覆強調不能被無關瑣事幹擾前程。我安靜聽著規劃,面上順從應答,心底藏著對週六書店碰面的淡淡期許。
夜裡刷題間隙,想起蒲晚星低頭聽題時認真的模樣,那根墨綠色葡萄發繩在腦海裡反覆浮現。我清楚不能任由情愫肆意生長,所以刻意把控相處邊界,只以同為考生的身份相處,交流僅限於學習,不打探私人生活,不表露多餘好感,默默克制這份悄然滋生的心動。
往後的每個週六,我們都會在書店碰面,偶爾互相探討難題,聊幾句備考心得,維持舒服溫和的相處模式。她依舊靦腆害羞,我依舊內斂寡言,一段藏在高三習題與葡萄香氣裡的隱晦心動,安靜蔓延,不聲不響,橫跨整個盛夏備考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