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葡糖寄念
蒲晚星出國的整整兩年,我的琴房儲物櫃裡鎖著一隻磨砂玻璃糖罐。
是當年機場送別時她無意間落在我車裡的物件,當初離別前我滿滿塞給她一罐葡萄硬糖,她滿心慌亂登飛機,反倒把空罐子遺落下來,我撿回來之後日日妥善收好,從未離身。罐底壓著一沓她細心捋平、悄悄夾在我琴譜裡留給我的糖紙,還有高三初見那天,她蹭松滑落的葡萄發繩,布料纖維上淺淺縈繞著一點清甜果香,時隔兩年光陰,都沒有徹底散盡。
漫長練琴的空檔,我整理儲物櫃擦拭樂譜,指尖無意觸碰到冰涼厚實的罐壁,一瞬間,大一整年拉扯試探、隱忍剋制的細碎往事,不受控制地鋪滿腦海,每一幕都清晰得彷彿昨日。
高三那個傍晚巷子裡的教輔書店,是我所有心動心事的起點。
每週六結束小提琴集訓,我都會刻意繞遠路拐進這條窄巷,對外說辭是選購樂理習題冊,心底真實的念頭,是碰碰運氣,能不能再遇見那天踮腳夠書的女生。那日我剛走到裡側高書架過道,一眼就看見蒲晚星站在書架底下,整個人踮起腳尖,胳膊使勁向上伸展,耳後綁馬尾的葡萄發繩一點點鬆垮下滑,指尖只差分毫,就能勾住頂層深藍色書脊。
我幾乎是下意識伸手,輕輕將書本往內側挪了半寸,剛好送到她抬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她猛地抬頭,逆光撞進我的視線裡。我天生膚色冷白,練琴習慣把袖口卷至小臂,翻書蹭上的淺灰色油墨印在指腹格外顯眼,巷口霓虹燈淡紫色柔光碎碎落在我的髮梢。看清她乾淨柔軟、帶著些許無措的眉眼時,我常年平靜無波瀾的心絃,猝不及防亂了分寸。
高考查分頁面彈出結果,得知我與蒲晚星被同一所大學錄取,整個盛夏我練琴頻頻走神,藏不住的狂喜之下,裹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忐忑。開學報到當天,遠遠瞥見她拎著行李箱站在公告欄前,洶湧的歡喜瞬間堵在喉頭,我強行壓下快步上前的衝動,刻意放慢腳步、拉開半步距離,裝作偶然碰面的普通校友。視線總是不受控制追隨著她的身影,公共選修課固定挑選斜前方座位,只為餘光能靜靜落在她身上;路上偶遇,我會刻意放緩行走步伐,可只要她轉頭朝我的方向看來,我總會立刻移開目光,擺出一副漫不經心、毫不在意的冷淡模樣,把滿腔悸動死死藏好。
大一一整年,我們困在進退兩難的曖昧拉扯裡。
藝術節她登臺朗誦,我抱著小提琴候場,全程目光牢牢鎖在舞臺中央的她身上;我演奏結束,看見別的男生湊上前搭話請教,胸腔翻湧的醋意壓都壓不住。雨天共撐一把傘同行,我下意識把大半傘面偏向她,半邊肩膀浸透冰涼雨水,胳膊不經意相撞的瞬間,我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不敢流露半分異樣。團建葡萄園獨處、深夜線上長聊,無數次絕佳的告白機會,全都被我骨子裡的膽怯和顧慮白白錯過。
我家裡門第觀念厚重,父母早已規劃好我未來所有道路,我清楚一旦袒露心意,接踵而至的必然是無盡阻攔,我害怕這份喜歡會連累她,更怕捅破窗戶紙後,連遠遠相望的資格都會失去,只能日覆一日隱忍剋制,任由拉扯折磨兩個人。
書店重灌開業那天,是我壓抑許久情緒徹底繃不住的臨界點。
我們一同回到這條承載初遇的小巷,站在當年那排高書架前,她下意識踮腳覆刻當年夠書的動作,葡萄發繩順著髮絲滑落肩頭。走出書店時天色暗沈,巷口霓虹燈準時亮起,淡紫色光暈鋪滿整條空蕩小路,四下沒有往來行人,只有晚風輕輕穿梭街巷。
沿路緩步慢行,我們把一整年所有別扭、試探、吃醋、刻意疏遠全部攤開坦誠訴說。我坦白每次看見她和旁人說笑,心底翻湧的酸澀;她也道出我刻意冷淡迴避時,她獨自嚥下的委屈難過。
走到巷尾老舊路燈底下,我驟然停下腳步,轉身定定看向她。晚風裹挾街邊水果店飄來的葡萄清甜,我的心跳快到幾乎轟鳴,積攢了一整年藏在心底的告白,終於衝破桎梏。
“蒲晚星,我喜歡你。從高三書店幫你挪書那一刻起,就動心了。”
話音落下的剎那,我看見她眼眶迅速泛紅,嘴唇微微翕動,還沒來得及吐出回應的字句。長久壓抑的愛意衝破理智防線,我微微俯身,一隻手輕柔扶住她纖細的後腰,另一隻手抬起,指尖小心攏住她耳後散落的碎髮。
周遭安靜得只剩下風聲,我身上淡淡的松香氣息緩緩靠近,唇瓣小心翼翼覆上她的。起初只是極淺的觸碰,生怕驚擾到她,察覺到她沒有抗拒,我才慢慢加深這個吻。她身體僵硬片刻,隨即放鬆下來,手指輕輕攥住我身前的衣料,鼻尖縈繞著她乾淨柔軟的氣息。綿長几秒後我緩緩後撤,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微微發沈,嗓音壓抑著滾燙情緒。
“忍了太久,實在裝不下去了。”
她埋進我的肩頭落淚,溫熱淚水浸透我的外套,拉扯煎熬的一整年,所有忐忑、顧慮、膽怯,在這個吻過後,終於落得安穩歸宿。
可這份雙向奔赴的甜蜜沒能維持多久,父母得知我們相戀,門第差距帶來的重壓撲面而來,無休止的說教、刻意製造的誤會、惡意挑撥層出不窮,厚重隔閡硬生生橫在我們二人中間。萬般無奈之下,她做出出國深造的決定,我們定下兩年之約,暫且躲開來自家庭的束縛。
機場送別那日,我將滿滿一罐葡萄硬糖塞進她手裡,臨登機前,我伸手將她緊緊攬入懷中,再次低頭吻住她。這次不再是路燈下剋制淺嘗輒止的觸碰,離別不捨盡數融進綿長的親吻裡,分開時,我輕柔一吻落在她的額頭,反覆叮囑她照顧好自己,安心等我。
只是離別太過慌亂,那隻玻璃糖罐被她遺落在我的車上,成了我兩年思念唯一的寄託。異國相隔萬里,時差阻隔日常聯絡,我還要應對家中長輩不斷的施壓,偶爾會收到長輩刻意捏造的截圖挑撥離間,無數個練琴至深夜的時刻,我抱著這隻空糖罐獨坐,思念與不安反覆拉扯內心,無數次擔心這場跨越山海的等待,最後只會落空。
好在兩年期限如期而至,所有誤會全部拆解消散,我第一時間奔赴機場,等她跨越山海歸來。
指尖摩挲冰涼的罐壁,過往一幕幕盡數回放。從前年少膽怯,一個告白的吻要耗盡全身勇氣,熬過異地別離、家庭阻礙,如今所有隔閡盡數消散,往後朝夕相伴,我不必再壓抑心底愛意,擁抱與親吻,都能坦蕩交付給她一人。
罐子裡一張張平整收好的糖紙,每一張都是我未曾宣之於口的心動,是少年時期剋制滾燙的愛意,也是我們跨越所有磨難,雙向奔赴最確鑿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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