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難平
和蒲晚星在操場看完晚霞的第二天，家裡一通長途電話，徹底攪亂了我好不容易平穩下來的心緒。
傍晚我剛結束樂團集體排練，手指因為長時間按弦酸脹發麻，拎著琴盒走出音樂廳，手機螢幕瘋狂震動，來電備註是母親。我走到路邊安靜的長椅落座，按下接聽鍵，聽筒裡立刻傳來母親條理分明、不容置喙的聲音，一如往常。
她先是詢問我近期專業課成績、樂團演出安排，確認一切都按照他們規劃的路線推進後，話鋒驟然一轉，提起了一件我從未預想過的事。家裡已經和世交的女孩敲定，等我大學中期，兩家就要見面走動，提前磨合婚事，對方家世和我們家門當戶對，無論是事業扶持還是人脈助力，都是最優選擇。
我指尖攥緊手機，指節泛白，胸腔裡瞬間湧上一股壓抑的煩悶。從前父母只是口頭約束我的交友範圍，從未直白提起定親這類安排，這通電話，算是把橫在我和蒲晚星之間的阻礙，赤裸裸攤開在了我面前。
“我暫時沒有考慮這些事。”我壓著聲音，儘量維持平穩，不想一上來就發生激烈爭吵。
母親語氣冷了幾分，帶著常年掌控一切的強勢：“硯辭，我們辛辛苦苦送你讀音樂專業，不是讓你隨性胡鬧的。你的未來道路我們都規劃好了，不用你自作主張結交不相干的人，浪費心思。”
“交朋友是我自己的自由。”我低聲反駁。
“普通朋友可以，別的心思趁早收起來。”母親字字尖銳，“我和你父親訊息靈通，你在學校一舉一動我們都清楚，別讓我們專程過去一趟干預你的私事。”
這句隱晦的警告，像一塊石頭重重砸在心上。我明白她話裡的意思，若是我執意和蒲晚星走得近，他們真的會親自到校施壓，到時候難堪的不只是我，蒲晚星也會無端受到牽連。
幾番爭執拉扯，最後不歡而終，結束通話電話時，耳邊只剩下冰冷的忙音。晚風捲起路邊的落葉，落在腳邊，我望著遠處文學院的樓棟，心口沈甸甸的。好不容易和蒲晚星坦誠心意，下定決心慢慢爭取，家裡突如其來的定親安排，直接打碎了我所有短暫的期許。
我拎著琴盒慢吞吞走回宿舍，推門進去，泥泥一眼就看出我狀態不對，往日平靜的眉眼覆著一層陰霾，整個人渾身低氣壓。
“怎麼了？排練出問題了？”泥泥放下手裡的遊戲手柄，起身給我遞了一瓶水。
我靠在書桌邊，把母親打電話提起定親、警告我遠離旁人的事全盤說出口。說完之後，緊繃的肩膀垮下來，長久以來積壓的疲憊盡數爆發。一邊是生養我的父母，根深蒂固的門第觀念無法撼動；一邊是藏在心底許久、好不容易靠近的蒲晚星，兩邊我哪邊都不願辜負，卻偏偏只能兩難取捨。
泥泥聽完皺緊眉頭，語氣凝重：“阿姨他們做得太絕了，明明知道你心思不在那個世交女孩身上，還強行安排。但你不能刻意疏遠蒲晚星，她昨天才和你說願意等你，你突然冷淡，她只會胡思亂想。”
道理我全都懂，可現實的壓力壓得我喘不過氣。父母已經放出狠話，一旦發現我和蒲晚星往來密切，就會出手干預，我最怕的就是因為我，讓蒲晚星承受旁人指點、無端委屈。我冷著臉坐在椅子上，指尖反覆摩挲琴盒冰涼的金屬鎖釦，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平衡兩邊。
接下來兩天，我陷入進退兩難的掙扎。想要像往常一樣找蒲晚星閒談，又害怕自己的靠近，會給她招來後續麻煩；刻意冷淡迴避，又捨不得這段雙向奔赴的心意。上課偶遇時，只能剋制地簡單點頭問好，不敢多停留半分，眼底翻湧的糾結，根本無處掩藏。
蒲晚星心思敏銳，短短兩天，她清晰察覺到我的反常。從前碰面我雖話少，眼神總會不自覺落在她身上，這兩天卻刻意閃躲對視，偶遇也是匆匆擦肩而過，完全沒有停下來交談的意思。
週四下午通識大課，我們依舊鄰座。整堂課我盯著黑板，全程沒有側頭和她說一句話，周身冷淡疏離的氣場拉滿。下課之後，同學們陸續離開教室，蒲晚星沒有立刻走，安靜坐在座位上等我，看樣子是打算問清楚緣由。
收拾樂譜的動作頓了頓，我心裡提前做好準備，卻不知道該如何向她坦白家裡的安排，怕她難過，又不想對她刻意隱瞞。
教室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蒲晚星輕輕開口，聲音柔軟，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不安：“這兩天你好像一直在躲我，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夕陽透過教室後側窗戶照進來，落在她淺綠色的葡萄發繩上，晃得我心頭髮酸。我沉默良久，最終還是把母親打電話、安排世交親事、出言警告我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了她。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美化，把我所有的顧慮、害怕連累她的擔憂，全部吐露出來。
說完之後，我垂著眼簾，不敢看她的表情，做好了她選擇放手離開的準備。換作任何一個人，面對這樣無解的現實阻礙，都會覺得看不到希望。
安靜持續了好一會兒，蒲晚星才走到我面前，語氣平靜，沒有半點埋怨：“我懂你的難處，你不是故意冷淡我，只是害怕牽連我，對不對？”
她的通透和體諒，讓我喉嚨發緊，一時之間說不出話。我預想過她失落、難過，唯獨沒料到她會第一時間體諒我的無奈。
“我不會逼你立刻和家裡對抗，也不會讓你夾在中間左右為難。”蒲晚星輕聲道，“我們不用急著走到所有人面前，私下保持聯絡就好，慢慢來，你不用有太大壓力。就算最後還是沒辦法說服家人，至少這段時間，我們不用刻意迴避彼此。”
她願意選擇隱忍陪伴，打消了我大半的煎熬，可隨之而來的愧疚鋪滿心底。明明是我喜歡她，卻要讓她跟著我一起偷偷摸摸，承受不確定的等待。
“委屈你了。”我低聲吐出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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