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處相守
母親定下的婚約像一根細密的刺，時時刻刻紮在我心頭。我本以為坦誠告知蒲晚星一切之後，兩人至少能安穩私下相處，可家裡的管控遠比我想象中嚴苛，僅僅隔了三天，父親就發來訊息，說下週會抽空來學校視察我的學習與日常狀態。
看到訊息的那一刻，我握著手機的手指驟然收緊。父親行事素來雷厲風行，他口中的視察不只是簡單看望學業，必然會暗中留意我身邊來往密切的人。一旦被他發現我和蒲晚星走得近，不等我辯解，他就會直接出手干預，到時候給蒲晚星帶來的非議和難堪，我根本無力阻攔。
練琴時心緒雜亂，琴絃在指尖下發出來的音符全是割裂的雜音。泥泥靠在一旁沙發上打遊戲，聽著斷斷續續跑調的琴聲，索性關掉手柄看向我。我將父親要來學校的訊息全盤托出，眉宇間揮之不去疲憊。
“實在不行這幾天暫時減少碰面，避一避風頭，等叔叔阿姨離開學校再說。”泥泥斟酌著給出提議，“不是讓你斷聯，只是短暫保持距離，免得當場撞破，局面徹底無法收拾。”
我心裡清楚這是眼下最穩妥的辦法，可一想到要刻意疏遠蒲晚星，心口就泛起一陣陣悶堵。前幾日操場晚霞之下，我們才說好不再躲閃彼此，轉眼就要因為家人的到來被迫收斂所有親近，這種無力感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斟酌許久，打算找機會和蒲晚星好好說明情況，避免她誤以為我又一次選擇退縮放棄。
週五下午最後一節公共大課依舊鄰座，整堂課我都在琢磨怎麼開口，餘光時不時落在她束髮的淺綠色葡萄發繩上。蒲晚星似乎察覺到我心事重重，課間悄悄遞過來一張紙條，紙上字跡清秀：是不是又有煩心事？
薄薄一張紙條攥在手心，溫熱的觸感撫平我幾分焦躁。下課鈴響，教室裡的學生陸續散盡，我等所有人離開後，才側過頭看向她，低聲說出父親下週到訪的訊息，還有暫時減少見面的打算。
說完之後我下意識垂眸，不敢直視她的眼睛，生怕看見她眼底失落難過。
安靜幾秒，蒲晚星輕輕點頭，語氣平和，沒有半分埋怨：“我明白，暫時避嫌是應該的，不能讓你家裡抓住把柄為難你。我們不用線下碰面，線上偶爾聊天就可以，不用有負擔。”
她永遠這樣通透體貼，凡事第一時間顧及我的難處，反倒襯得我格外狼狽愧疚。我喉間發緊，半晌才擠出一句委屈你了，蒲晚星輕輕搖了搖頭，抬手輕輕碰了下我的胳膊，很快收回手，恪守分寸。
“只是短暫分開一段時間而已，等叔叔走了，我們還能像從前一樣散步。”她淺淺笑了一下，試圖緩解沈重的氣氛，“你安心應付家裡，不用惦記我，我會照顧好自己。”
走出教學樓，夕陽斜斜垂在天邊，往日我們總會沿著校道慢慢走一段，今天卻只能在分叉路口道別。我從口袋摸出一包葡萄硬糖塞到她手裡，算作短暫分別的念想，蒲晚星妥帖收進包裡，轉身往女生宿舍走去，沒有過多留戀，卻在轉彎處停頓片刻，悄悄回頭望了我一眼。
那一眼藏著隱忍的不捨，直直撞進我心底。
接下來整整一週，我刻意避開所有可能和蒲晚星偶遇的路線。下課提早幾分鐘離開教室，繞遠路往返琴房和宿舍，放棄從前常去的校外書店、操場看臺，所有兩人一同去過的地方，我全都刻意繞行。
線下零碰面，我們只在晚上熄燈前簡單線上閒聊幾句，大多是互相叮囑好好上課、認真練琴寫論文，極少提及彼此暗藏的情愫，默契避開沈重的現實話題。我不敢聊太深，害怕文字流露的情緒被旁人窺見，蒲晚星也格外謹慎，話語剋制溫柔，從未抱怨過半句分離的煎熬。
週一上午，父親抵達學校。他沒有提前通知我，直接找到音樂學院琴房大樓，進門便審視我近期的練習曲目、排練記錄表，事無鉅細盤問我的學習進度。我強壓心底慌亂，一一從容應答，全程不敢流露出半點異樣情緒。
午飯父親帶我去校外餐廳交談，席間話鋒繞不開原定的婚約，反覆提點我和世交女孩多線上聯絡，不要浪費心思在無關緊要的人身上。他話語裡帶著警告，直言若是讓他發現我心思偏移，便會暫停我的生活費，中斷樂團外出演出機會。
這些拿捏軟肋的威脅，我默默全部收下，沒有當場爭執對抗。硬碰硬只會激化矛盾，暫時順從，才能保住後續和蒲晚星私下相處的餘地。
整整兩天，我寸步不離跟著父親，陪同參觀校園、見導師、逛樂團排練廳，一舉一動都收斂所有情緒，扮演他眼中安分聽話的模樣。父親觀察許久，沒有抓到任何異樣線索，週四下午收拾行李返程。
送走父親走出校門的那一刻，緊繃多日的神經驟然鬆弛，積壓多日的疲憊瞬間席捲全身。我第一時間拿出手機給蒲晚星發訊息，告訴她阻礙暫時解除，可以恢覆往常相處。
訊息傳送出去沒多久，對話方塊彈出她的回覆，字裡行間藏著藏不住的欣喜，約我當晚晚飯過後，老地方操場看臺碰面。
傍晚天色柔和，晚風帶著初秋的涼意，我提前抵達看臺等候。沒過多久，蒲晚星的身影出現在路口，依舊是那根熟悉的葡萄發繩，快步朝我走來，眼底積攢多日的思念再也藏不住。
分開一週，明明只是短暫剋制距離，再見時卻生出久別重逢的悸動。她坐到我身側，從包裡拿出一沓整理平整的糖紙，都是這一週她新攢下來的，輕輕放到我掌心。
“分開這段時間，每次吃糖都把糖紙收好，等見面拿給你。”蒲晚星輕聲說著。
指尖撫過一張張淺綠色糖紙，心底積攢的愧疚與思念交織纏繞。這一週我被迫刻意迴避，她安靜懂事獨自等候，從未發來一條抱怨的訊息，默默包容我所有身不由己。
“讓你一個人等這麼久。”我低聲開口，語氣滿是歉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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