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平亂
寧向舟在那間石屋裡站了半夜,一直沒有看榻上躺著的人。而寧不微久久沒有從她懷中抬起頭。
寧不微是嚇壞了。她不是沒見過二姐殺人,但是剛剛還對著唐景凌舉起刀的人,腦袋突然就在她眼前掉下來,滾到一邊,她定睛一看,竟是崔叔!!她嚇得從床底下爬出來,用力將那具往外噴血的身體往後一推,手上沾了血都毫無自知,下意識地往外跑,卻撞在了寧向舟的懷中。她熟悉這個柔軟又安全的懷抱,一頭扎進去,雙臂緊緊環著,不肯鬆手。
寧不微從小和寧向舟這個二姐最是親近。大姐寧春澤很溫和,可寧不微總有點怕她,看著大姐閉著的眼睛一彎,她心中就發毛,此前做的一堆不管錯沒錯的事全給老實交代了;三姐寧湛月性子安靜、不愛說話,總是躲在房間裡做機關,而程念之最喜歡圍著三姐轉,寧不微瞧得清楚,她才不會和好金蘭搶姐姐;四哥寧瑞是幾個姐妹裡唯一的男子,但實在不太像個兄長的樣子,常和她拼心眼,還故意拉她墊背,像她一樣一點虧也不吃,寧不微雖和他打打鬧鬧,也經常被他小心眼氣得直嚷嚷不想和他玩了。
只有二姐寧向舟,笑得豪爽,性子直來直去,半點隱藏不來。同時又最好說話,最能和她嘻嘻哈哈,對她特別寬容,總護著她,開玩笑地叫她“我家的小鼠”。寧向舟和寧春澤因為不合打個天翻地覆的那次,把寧不微急得團團轉,她眼看家主不出手,程念之還要把她拉走,她卻找準時機溜出去站在二人中間,顫著聲音尖叫一聲“別打了!”還真讓兩個人住了手。寧向舟收了刀,從場中間把她拎走,滿是憐愛地刮她鼻子道:“只是切磋,瞧把你嚇的。”
“那你答應我以後不和大姐打了,你們太嚇人了,打壞了怎麼辦。”寧不微裝哭。
寧向舟認真想了半晌,最後嘆氣:“嗯,答應你。”然後寧向舟真的沒和寧春澤再大打出手過,彷彿就真的是為了完成這個承諾。
寧不微尤其喜歡她的二姐。就算二姐和大姐打成那樣,後來又和唐景凌打得慘烈,她都還能寬慰自己,已經過去了,不會再糟了,二姐有她自己的打算……可是如今,唐景凌昏迷不醒,崔叔人頭落地,她抱著二姐不敢撒手,她害怕當下死寂的一切,更怕二姐再次頭也不回地選擇了另外的路。
寧向舟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她看了看染血的大刀,再看著地上獨眼的頭顱,很長時間無法接受——她剛剛殺掉的不是可有可無的石大江,而是覆仇派的領頭人、其勢如日中天的崔平生。不……她退後兩步,不斷搖頭,她從未想殺他!
寧不微這時就像一個溫軟的小糰子撞在她懷裡,寧向舟漸漸意識到胸口的溼熱是小妹源源不斷的眼淚。不對……小妹哭的時候總是會很誇張地嚎啕,讓人辨不出真假,如今卻如此安靜,小妹是真的嚇壞了吧?她輕輕撫上了寧不微的後背。
“抱歉……”
她口中喃喃,卻不知在對誰抱歉。寧向舟依舊不敢看那個半死不活躺在床上的唐景凌,眼睛難以聚焦,腦中一片模糊。崔平生算得上是她的半個師傅,他向來看重她、主動培養她,可是為什麼崔叔也想傷害小妹、傷害唐景凌?不是說好保護西梁人嗎?為什麼……這不對……
可是不管她再如何混亂,現在的結果是崔平生死了。而且是死在了她的刀下。
“二姐為什麼要道歉呢?”她聽到懷中的軟糰子發出悶悶的哽咽聲音,“二姐一直在保護我,我也想保護你啊……可我不知道怎麼保護你,不知道為什麼你和家主走了相反的方向,我好害怕你也變成阿澄那樣……我該怎麼辦?”
寧向舟心中一顫。明明身處危險的一直是小妹……還有昏迷的唐景凌,她們兩個現在連獨自撤離川盤山的能力都沒有。自己到底是在保護小妹,還是將她更加推向危險?寧向舟幾乎可以想象,崔平生手下幾個看自己不順眼的堂主一直蠢蠢欲動,一旦發現是自己殺了崔叔,必定應聲而起,等到那時候,她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她是殺錯了人。但若她因此坐以待斃,之後誰又能保護小妹?她太清楚,敗者從來沒有討價還價的權力。
不,不行。她不能再等了。她不能再猶豫了。她要主動出擊。寧向舟握了握拳,目標終於從所未有的清晰——既然已經選擇了保護小妹,那就只能保護到底了。她想不明白許多事,但終歸最擅長守護了。她本就該守護的。
寧向舟突然扶著寧不微的肩膀,看著她溼潤的小臉,手抬了抬,卻猶豫地又放了下來。
“小妹,幫我個忙。我知道你很害怕……但這屍體,你先想法子藏一藏。藏過明日上午就好。”
“……你要去哪裡,二姐?”寧不微一把拉住她,焦急地問。
“我會保護你……你們。”
寧向舟沒有正面回答,寧不微卻聽到她聲音中的柔和、堅定,像是過去那個颯爽的二姐又回來了。寧向舟頭一次視線主動越過寧不微的肩頭,沒再回避,盯了一會兒唐景凌蒼白的臉。
她在心中快速盤算起手中能用的兵力。崔平生核心戰力是剩下的三個堂主及其部下百人,其餘不管是礦工還是走馬幫眾更多是被謠言煽動、被局勢裹挾;她曾在後山接觸過礦山兩個主要把頭,知道他們對“家主賣榮”的說辭和自己一樣猶疑,總頭們追著家主走了,當下保護礦山和礦工是他們的首要任務,這和主戰派並不算完全相容。如果從眾的“眾”被瓦解,想必大部分人就該去尋找新的“眾”了——她打算重新制造這樣一個“眾”。越快越好。
盤點完這一切,寧向舟已經心中有數。她側過頭,看了一眼窗外。
醜夜既過,黎明將來。
三月廿六,寧府。阿遲一大早就下了山,帶著寧府的小醫師和幾個寧府孩子一起,在給因為一路疾行受了傷的礦工和走馬幫眾療傷。昨夜家主親口承認了秦氏真相,三位川盤山總頭在一陣沉默後接連表態,礦主秦如栩特地在眾人面前出現了一次,在外的四百餘人便安心在山腳下紮了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