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就是川盤山怎麼辦。
若主動出擊便是落人口實,何況川盤山大都還是礦工,是受煽動的自己人。寧問天和阿遲都不希望打仗。年長的黑臉總頭最後提了一個辦法,道:“我們先派人回去散佈訊息,說是一起支援寧安郡主,左右崔平生們只煽動說家主沒資格,卻沒辦法否認郡主。”
“不如總頭直接帶我去一趟?”阿遲主動道。她如今已經有了不少“自己人”,底氣更足,更不要說杜昭璃派來的飛影衛幾乎與她形影不離。她越來越能看清方向了——平定榮州內亂,請欽差再次入榮,這一次必會與上一次不同。
寧問天看穿了阿遲的迫不及待。她仔細想了想,道:“郡主可以去,但要在總頭帶人探明川盤山情況之後……”
“娘!郡主!”程硯突然急匆匆跑了上來,手中捏著一隻傳蝶,氣喘吁吁道:“也許你們不用特地去川盤山了!”
走馬幫的人在寧府外面網到了川盤山飛來的傳蝶,立刻轉交給了程硯。程硯還覺得納悶。開啟一看,揉揉眼,又來回看了幾遍,這才飛快跑上中殿來。她認得寧不微的筆跡,小小的字,又很囉嗦地寫了一堆擠在一起,生怕別人錯過了半句訊息。她先說自己和唐景凌很安全,有二姐保護;說崔叔昨夜死了,但還沒公開,二姐夜裡帶人奇襲,抓了崔叔手下主戰的堂主;說二姐策反兩個礦工把頭,分兵三路,一上午已拿下了川盤山大半;說一個礦工都沒死,二姐保護了大家都活著!最後說是……迎接寧安郡主迴歸。
程硯讀到“崔叔昨夜死了”時一頓,聲音越來越小。阿遲想到了那個在家宴上哭到失態的老將,分明前幾日還在發動兵變……
年長的黑臉總頭看完一遍,倒吸一口冷氣,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寧問天。另一個男總頭憋不住了,“原來家主早就做了這種打算,是不是?”
阿遲有些困惑,看了看家主。這關家主什麼事?
“寧向舟本就是家主疼愛的養女!”男總頭激動道:“怕不是家主送去崔平生身邊的暗線,故作支援姿態,就等著在關鍵時刻拿下崔平生?這信上不敢寫,但恐怕崔平生就是被寧向舟親手殺了吧!家主啊家主,你到底……到底算到了哪一步?”
寧問天沒有說話。她只是沉默地看著對面不約而同的審視目光,就像是……默認了一切,讓三個總頭更覺忌憚。可是阿遲不相信。她覺得寧向舟應該是真的脫離了家主啊……川盤山是不是發生了什麼變故?她急切地看向家主,想要為家主解釋,未及張口,只見家主對她微微搖頭。家主甚至連念珠都沒有停手,心平氣和地接受了指責。
不管川盤山發生了什麼,在外人看來,最終結果既然是寧向舟站出來主導一切,她寧問天又如何能脫了干係?恐怕阿舟被逼到了不這麼做不行的地步。如今阿舟贏了,幾個總頭就算懷疑是自己指使阿舟殺崔平生,好在結果是好的;若阿舟輸了,再背上殺崔平生的罵名,那才真是會被千夫所指,再也說不清了。
不過……那些都不重要了。
寧問天抬眼,定定看著阿遲,微微笑了。她伸出手來,輕輕撫了撫阿遲的手背。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將榮州往郡主的身上推啊。或許自己也該將未來,還給孩子們了。
這日下午,又有一個人意外到訪寧府。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穿一身緋色官服,讓幾個人拿竹竿抬著,竹竿上下晃動的幅度太大,像是馬上就要折斷一般,讓人看著都覺危險——偏偏還就一路晃上了寧府,在眾目睽睽下,款步走入了中殿。
幾個總頭不認得他,面面相覷。
寧問天示意給他請了座。
“家主啊。久疏問候啦。”榮州州牧朱明理喝了一口茶水,慢慢捋了捋鬍子,哪裡還是半個月前花玉白麵前不知所措、大汗淋漓的模樣?他看了看旁邊的阿遲,竟然和家主同坐主位,心中便明白了,他欠了欠身,“這位便是寧安郡主了罷。哈哈,幸會幸會。本官,榮州州牧,朱明理。”
出了西京後阿遲好久沒聽過這等抑揚頓挫的官腔了,杜昭璃應該算是個大官然而從不這麼說話。她頭皮發麻,也跟著家主打招呼道:“見過朱大人。”
這榮州州牧朱明理,正是在前兩日趁著榮州內亂、榮州人無暇顧及他,親自帶人去拜會了欽差;欽差就在寧榮邊界的軍營中,倒是方便了他。見過欽差之後朱明理終於心中有了底。
那做欽差的女官看似和他隨意提起在寧州立碑事宜,卻故意透露出他的兒子——如今的冬官侍郎朱哲——正在寧州督工;後明裡暗裡提示,如若此次為西梁立碑順利,完工之時便是朱大人高升之日。至於如何才能讓立碑順利?女官微微提起嘴角,淡淡道:“勞煩朱大人回去趟榮州,給榮州真正掌權之人帶個話即可。”
朱明理美滋滋回味一陣,正聽家主問道:“不知朱大人到此,有何貴幹?”
朱明理在榮州戰戰兢兢經營這麼些年,哪回不是絞盡腦汁在大夏和西梁中間周旋,十餘年來從未接過如此順遂之勢,一開口笑得嘴巴都歪了:
“哎呀,我大衡欽差不日便要親臨榮州與舊民相談,說是讓本官前來牽個線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