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溫錦 其二
後來我總想,這一生我做錯的事太多。
年輕時,隨著年歲增長,我還能說服自己一二:我無法左右母親的人生,因為若那個禽獸再出現,我依然會出手;我無法左右秦時月的人生,因為若再來一次寧州慶典,秦時月還是會拉著我一起去,而我不會阻攔。我漸漸明白,命運的軌跡是刻在一個人天性當中的,有些事註定無法改寫,於是我不再後悔,我只會往前走,一直走。
而我唯一後悔到現在的錯事,是我沒能陪阿遲一起,度過她生命中最初的那不到七年的時光。
她那時還是個小小嬰孩,天性如何根本無從得知,那樣的一張白紙,因為我的一念之差,就被上天一把奪過筆去,隨手塗成了鮮血淋漓的軌跡。
當初……當初若能預知她將遭遇那樣的未來,我絕不會、絕不會將她送回西梁。
可是有哪裡有那些預知呢。我什麼都預知不了,現下只剩了無窮盡的後悔。
當年我將阿遲醫活後,僱了馬車帶著她連夜離開了大夏西京。阿遲在顛簸的馬車上乖乖睡著,小手一直抓著我的衣衫前襟。她一路上都是個非常好帶的嬰孩,不哭不鬧,我們走走停停,嬰孩控制不住吃喝拉撒,走得慢了一些,快一個月才終於進了西梁。那時我本想回靈州,一路卻聽說西梁王正到處招納御醫去皇室瞧病,再探聽,據說是他最寵愛的朗月郡主身體有恙。
就這麼一念之差,我叫馬伕調轉車頭,帶著孩子去了寧州,應募進宮。
西梁王認出了我。他當即起身說,你是那日與時月郡主一起的……
他本可以裝作不認識我的。我那時想,他既然敢認我,至少說明他對秦時月這個私生女,多少還是有些感情的吧,不管那感情是愧疚還是什麼。於是我把秦時月在大夏的情況,以及這個孩子的身份,全都說給了他。西梁王沈吟許久,讓我先為朗月郡主診治,他要想想該怎麼辦。
朗月郡主下嫁狀元郎衛玨將近兩年,夫妻恩愛,肚子卻一直沒動靜,這才使得西梁王到處張榜納賢。我細細為朗月郡主把脈後,又轉頭叫駙馬郎同診。最後屏退左右,我只告訴了公主:公主身子康健,長久不孕實乃駙馬郎腎氣虧虛。我可開藥做補,但駙馬是先天不足,恐怕要慢慢調養,無法急於一朝一夕。我直言道:皇家看重生兒育女,或許公主不必執著於這位駙馬。
朗月郡主卻握住我的手,緩緩搖頭說:我只要他。他……慢慢養就好。請你不要告訴父皇……就說是我身體不調。還有……你既然將這孩子帶入了皇家,我是否能理解為,她也是你方子的一部分?我喜歡孩子,既是我的甥女,你若願意留下她,我自會以親女兒相待。
朗月郡主聰敏剛強,又有擔當,令我無法不想到秦時月,只不過出身皇廷的公主比時月更端莊穩重,朗月郡主不是她,我卻總忍不住去想象時月生於皇廷的模樣。朗月郡主知道駙馬在朝中做官、不好擔那不育之名,便自作主張擔了去;又知道她不能一直不孕叫人指指點點,便一併將我的心思直白點明。如果這樣,西梁王寵愛朗月郡主,自然也不會多說什麼。
我就這樣將阿遲留在了寧州的公主府。我在那裡待了大半年,名義上是為朗月郡主調養身子,實則與公主做足了一整套戲,讓阿遲名正言順地成了朗月郡主“生”出來的親女兒。我親眼看著西梁王將代表皇族的一塊血玉系在了阿遲的脖子上。他當著寧州的一眾臣民,正式封小小的阿遲為郡主,號為“寧安”。
而這大半年相處下來,我也看得出,朗月郡主處處上心,是真的喜歡這個小姑娘。我還曾試探她,以後阿遲……不,寧安長大,公主如何考慮呢?朗月郡主毫無猶豫地答道:我要教她讀詩書、學山禮,可不是為了日後將她送去和親啊。自從我的山師知微郡主成為第一位掌記使官,西梁王便越發拔擢女官,寧安長大之後,西梁定會成為她施展抱負的地方。
朗月郡主很敏銳,知道我在擔心什麼。而我以為這就是阿遲最好的歸宿——她的養母不僅是公主,還是西梁的文錄官,眼界開闊、胸有丘壑,斷然與我這種飢飽不定、吊兒郎當的遊醫不同;若是如此,做一個被皇室接納的小公主,從此吃穿無憂,不必跟著我受苦,真是再好不過了。
我放下心來,獨自離開了寧州。
我順路去了榮州——榮州秦氏,如今已經是榮州的大家族,這似乎是養母所在的家族,養母是宗長的姐姐,但早因為不從家族婚配逃出來,後在靈州以採茶為生,早與家族斷了往來。我心懷希望,想著養母和時月畢竟都姓秦,我到處問詢,試圖在秦氏找到她們的痕跡……
然後我被趕了出來。秦家的管家說從來沒有這麼個人,要飯去別家要,以後少來蹭秦家。
直到那時我才後知後覺:這個世界或許真的只剩下我還記得她了。時月啊。我又突然想到她在宮中交好的那位魏皇后,想起她握著魏皇后的手時緊張關切的模樣。時月,她也會記得你嗎?
我渾渾噩噩,只覺茫然。消沈了幾個月,某日突然從藥箱中翻出了一個皮布袋,裡面是各種各樣的軍醫用刀。我看到平刃刀的刀柄上篆刻的“紀”字。對了,我還有事情沒有完成……紀懷鏡是懸壺山莊的繼承人,儘管她最後入了道觀、做了道醫……無論如何,我得將道長的遺物送還給懸壺山莊。我打算去吉州。
可是吉州真遠啊。從西南到東邊,我覺得自己好像走完了上百年的路。只是非常偶爾地,我發現自己還能救人。我走走停停,一路上救了不少人,看了許多風景。我到了吉州,待了一陣,再離開吉州之後,我竟就變成了一個遊醫。不管年少如何叛逆,我還是成為了我母親的模樣。
只可惜這並不是最終的結局。
五年後我路過寧州,再去公主府拜會時,阿遲快要六歲了,已經完全是個小郡主的模樣,我見她那麼小一個小人,昂頭挺胸地走在府兵前面。朗月郡主說這孩子聰明機靈,卻也十分頑皮,不少闖禍,我聽得出公主的語氣相當寵溺。我想我從此和阿遲不會再有交集,而我為此感到高興。
再三個月,到了養母的忌日。我回了靈州蒙安鎮,卻被抓去了北疆。母親留下的《識神玄解》原是巫祝繼承人的信物,我後來將它葬在了母親的衣冠冢中,而北疆一直在找這本書,最後找到靈州,甚至挖了空墳。
大巫祝和我母親有著同樣的彎月眉、細長眸,她說我母親是北疆的叛徒,而我是半血的雜種,她將我丟去百蠱刑,我卻活了下來……她十分驚訝,要我割血製毒,我不願,她軟禁了我。
可是後來我還是答應了用血為她們製毒。因為如果我不答應,我就沒辦法借到她們的力量,去被屠城的寧州救下阿遲。我沒有看到屍體,一整夜帶人翻遍了公主府,最後在後院乾涸的下水道處,看到了努力蜷縮著的小小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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