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榜之後》第176章 溫錦 其二(2)

作者:野目西·1天前

我知道她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我感到厭倦和疲憊。我只想讓阿遲好好的。我早已不懼疼痛,每日割血,不知時間。當已有十歲的阿遲終於張張嘴,艱難地吐出模糊的“師傅”發音時,我呆呆地站著,忘記擦乾淨手指上的血,也忘記了回應她,回過神來只覺臉上溼潤,阿遲伸出小手,幫我抹掉眼淚。

我的法子終於還是奏效了。阿遲真的被我壓下了屠城記憶,她越來越像個真正的十來歲的小姑娘,她十分聰穎、嗅覺敏銳,沒幾天便能快速分辨出我藥箱中的不同草藥;她像是生下來就要行醫的人。只是最初她非常容易感病患之苦,一旦生出憐憫,她的記憶封條就會鬆動,心神不穩、搖搖欲墜;我不得不長久地為她薰香、壓下她的同情心來。後來,終於,病患不會再令她心有慼慼,她變得只關注病況本身,用藥越發熟練,思路靈活跳躍,十三四歲,阿遲已經遠近聞名。

這樣就好。我心想。行醫之人,同情過多反是拖累。阿遲不需要那些。只要我還活著,阿遲便只需要做一個快活的神醫。

儘管如此,我卻也從未停止思考,如果我死了該怎麼辦。我不可能陪阿遲一輩子。

我其實不知道怎麼回答阿瀾的問題,還在北疆時,她曾經問我,既然如此擔驚受怕,為何不乾脆為她抹消過去?也許我一直都有私心,我希望以後有誰能喚醒阿遲的真情,讓阿遲重新成為有來處的孩子,她會更堅強,這樣我就能告訴阿遲真相,告訴阿遲她的親生母親叫做秦時月,是那樣好的一個姑娘。

我不想讓記得秦時月的人只有我。因為有時候喝醉了,我會擔心秦時月曾說過的一輩子,會不會都是我的幻想。

而我也知道,阿遲的真實身份——被滅國的西梁郡主與屠殺者大夏皇帝的女兒——一旦被公開,一定會讓她未來難以立足。別擔心,阿遲,因為最痛恨大夏那些劊子手的人,是我。西梁分明有著我為你選擇的、更好的未來啊。我會為西梁人覆仇,而你……你只需要救人就好。等到你親手救了六萬人,而我殺掉那些戰爭禍首,還有誰能質疑你的身份、質疑你不該在這世上立足?

我第一個毒殺的人,是靈州都尉沈俠。我聽說他正是當年因為屠城而高升的將領之一。他有舊傷,毒擴散得很快,我掐著日子算,想著最快還有三兩日的時候,他竟提前死了。我正是在那時發現了寧春澤——或許,是寧春澤發現了我。多年前我帶著阿遲去榮州避難時我們見過,那時她跟在寧問天身邊,還叫“春澤”。

“阿笙姐……咳,不,她如今是寧府的家主,叫做寧問天。”我聽到寧春澤說,“我拿到一個名單,或許你會感興趣。”

“什麼名單?”

“覆仇名單。當年因寧州屠城高升的大夏官員,有名有姓高調受賞的,一共有十七個人。其中榮州都尉蔡項、寧州都尉曹權離我們很近,都已經‘意外’身亡了,沈俠是第三個。我下一個目標是雲州那位。”

寧春澤是非常認真的。我能看得出來,她是真打算一個個殺過去覆仇。我不由得回想起之前坐在輪椅上那個滄桑又冷靜、慢慢撚著念珠的白髮女人,幾乎沒有任何懷疑,寧春澤就是寧問天指使來的——寧問天這個人早就瘋了,簡直和我一樣。她只是很成熟,掩飾得太好。我不由得想,她的心裡也裝著鬼魂嗎。

“別忙,”我說,“既然舊西梁三州的官員剛好都死了,我們不如將戲做大,或許以後能少費些力氣。”

寧春澤不解。她始終沒有睜開眼,只是頭微微側向我,我知道她在聽。

“幫我佈置點東西。讓他們看起來像是……被西梁人冤魂索命。”

我第一次看到寧春澤睜眼的樣子。儘管只有一瞬。

從那日起我開始和寧春澤合作。作為遊醫,我常帶阿遲去不同的州郡,正方便和寧春澤碰頭;有時候我們會分開行動。到最後,我已無法分清那些人到底是誰下的手,也不記得誰是自然身亡,我只知道,他們都如我所願地死了,被“冤魂索命”。十五個官員先後死亡,時間被拉長到十餘年,在有耐心這方面,不得不承認,寧問天和我很像。雖然我的搭檔是寧春澤,但每一次覆仇,都如同我和寧問天的隔空交流,像是兩個守墓人默默相對,彼此什麼也不用說。

僅剩的務州那兩個人——杜伯商和林臣豐,本來我沒有這麼快行動的。因為中間出現了一個我沒有想到的意外:在西京停留時,阿遲揭榜入了宮。

這是阿遲十歲恢覆人氣以來,第一次違揹我的明確意願,主動做了我無法為之善後的選擇,不是因為想逗我或者惹我生氣。一晃十一年過去,阿遲她只是……長大了。我想。她開始自己做選擇,自己承擔後果了。

我便知道……也許我該放手了。

只是在務州,和寧春澤一起殺掉林臣豐後,我本可以繼續神不知鬼不覺地毒殺杜伯商,卻頭一次感到猶豫。我知道杜伯商意味著什麼——他是最後一個屠城元兇,卻也是喚醒了阿遲的記憶、讓阿遲不惜用血也要救下的杜皇后的親人。

阿遲畢竟對她最不該動情的人,動了情。

不,不……哪有什麼最該和最不該呢。這個世界永遠都只有現在、此刻。而現在阿遲心悅她。我既然只想讓阿遲更好地活下去,那我就不應該成為阿遲的阻礙。

寧春澤提醒我,有新朝派下來的女官不依不撓地在追查林臣豐案,恐怕已經有些危險,她讓我和她一同回榮州,我拒絕了。我從來不屬於榮州。我只想為阿遲、也為西梁,做我能做到的最後的事。

我搖擺許久。最後的最後,我決定放過杜伯商,然後主動投首。

我得把這最後一人的審判,交還給阿遲和新朝。只要罪名落在北疆身上,舊西梁就還能繼續向前……那畢竟是我與時月曾經的家,寧州還有我們年少時暢享的未來啊。現在就讓我把這個未來,留給她們吧。

我相信寧問天會理解我的選擇。阿遲會不會理解呢?我不知道。

我只是一顆早該被砍除的腐朽老樹,即便曾為新苗遮風擋雨,如今新苗已經破土沖天,如果我還繼續遮著她,她又如何在這片新的土地上長成參天大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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