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遇襲
大衡武治元年,二月十三,宣政殿例行朝會。
寧州傳來加急信報,恪王府遇賊人偷襲,府內侍衛近百人全員戰死,恪王閔裕被賊人生擒。被特地放回來報信的侍衛從寧州繞路靈州跑快馬十日十夜,跑死三匹馬,出現在宣政殿上時滿臉血痕都被風乾,但狀貌過於慘烈——此人臉上明顯是被刀故意劃爛幾道,幾乎面目模糊,他跪地痛哭,咳得口吐鮮血。
“是西梁——刁民!”他聲音顫抖,彷彿見了鬼,一會兒恐懼、一會兒憤怒,“他們,他們虐殺了恪王殿下的貼身侍衛,虐殺了來救援的都尉,當著殿下的面把人五馬分屍!血……全是血……他們還,還將侍衛的臉都劃……劃爛,讓人看不出誰是誰!求陛下為恪王殿下做主!啊——你們不要過來——”
大膽的武將上去檢視,只見那侍衛睜著驚恐的雙眼,已經氣絕。他抖著手幫他閉上了眼。再環視周圍眾臣,有的捂著眼睛連連後退,有的捂著嘴巴背過身去將嘔未嘔。
女帝深吸一口氣,叫人帶下去好生安葬、撫卹親屬。她看向群臣,“寧州都尉是——”
夏官尚書站出來,道:“回陛下,寧州都尉季能,正是去年五月點的武榜眼。”
女帝想起來了。武狀元和武榜眼,都是廢帝欽點,他們站錯了隊,最後武狀元被處死,武榜眼被貶謫,正被她派去了寧州做都尉,做那個“勾子”。五馬分屍……嗎。女帝閉了閉眼。
“季能縱有過,罪不至死。家眷一應生計,著有司妥善安置,勿令忠魂含恨,親者寒心。看來,西梁舊地有匪成患,眾卿以為,如何應對?”
“陛下,西梁刁民虐殺侍衛,窮兇極惡,歹毒至極!此舉意在挑釁新朝,更是挑釁陛下!以臣所見,當立刻派兵前去鎮壓!”先站出來的是個老御史。
接著就有武將壓不住火氣地先後站出來,抱拳道:“臣願率兵前往鎮壓!”
“恪王還在他們手中,冒然鎮壓恐怕不妥。”右相魏謙站了出來,看了一眼對面文官,“老大人是否糊塗了!難道是要陛下揹負殺子之名?”
“……臣萬萬不敢!臣的意思是,可以先派人試探,假意聽從,趁機先將恪王殿下救出;其後立刻派人鎮壓!這群刁民必須受到最重的處罰,以示我大衡天威!”
女帝瞇著眼看了看眼前瘦削的緋紅袍子。“同徽,你說呢。”
杜昭璃同樣看到了剛才殿上發生的一切。那侍衛被拖下去留下的血痕還在,長長一條。她強迫自己直視,強迫自己回想侍衛的話,五馬分屍、臉被劃爛……腦海中出現了各種血腥的畫面,手心不斷冒出的冷汗讓她明白了,自己似乎一直都低估了“仇恨”的力量。這就是西梁舊民長達十四年的仇恨啊。十四年前他們所看見的,或許就是這樣的殘肢遍地、面目全非,如今他們做的這一切只是“重現”,或許還只是第一步。
她握了握掌心,將那些冷汗撚在冰冷的手掌中,然後站出來,躬身道:“臣以為,冒然鎮壓不妥,假意逢迎也萬萬不可。當使人前往與其對話,知其所求,再做判斷。”
“中書舍人,勿要婦人之仁!此等刁民,還有什麼對話的可能,西梁早已覆滅,寧州是我大衡的土地,子民是我大衡的子民,光天化日之下發生這等血淋淋的慘案,竟還妄想與歹人對話!”
“趙侍郎所言甚是,若對方要是想要三州獨立才肯放人,又該如何是好?難道真允了他們?!這是在長他人志氣、滅我大衡國威,我大衡新立,絕不可伏低做小!如此短視軟弱,實乃婦人之見!”
杜昭璃的肩膀幾不可見地緊了一緊,但聽女帝冷笑一聲:“你們句句貶低婦人,可朕也是婦人。”
平常罵人罵順嘴了,這下罵錯了……兩個人趕緊跪下請罪,“這……陛下明察,臣等萬萬不敢貶低陛下!”
杜昭璃安靜地等到他們不說話,才對女帝躬身再拜道:“臣以為,既然對方活捉恪王而非就地處死,說明他們別有他求,若無對話,便無所知;若無所知,更無以對。我大衡立國,非為稱強奪霸,乃執衡御世,願兼聽四海,剛柔相衡。請陛下允臣,親往寧州一探。”
“寧地危險,臣願同往,率軍護送中書舍人!”一個年輕將領站出來抱拳請命,他不敢看杜昭璃,但難抑內心激奮,杜昭璃定睛一瞧,正是她嫂子家的弟弟楊子源。楊家和杜家一同支援女帝登極,楊子源授飛騎營指揮使,加封奉義將軍,所轄皇城京畿駐軍。
想到飛騎營……杜昭璃突然發現,她一直沒在這朝堂上看到禁軍左統領閔瑄的身影。
“多謝楊將軍美意,只恐不妥。”杜昭璃果斷拒絕了,她越是逼自己認清現實,便越是清楚地知道哪些可為哪些不可為:“臣此行只為了解他們所求,心思坦蕩。若有軍隊護送,對方更會橫生戒心,事倍功半……還請陛下準臣,輕車簡行。”
議事的最終結果,女帝姑且同意了杜昭璃的法子,畢竟除了她,沒有第二個人想要與那幫“兇惡刁民”對話,更不要說隻身前往險境。女帝封杜昭璃為欽差,親賜披風,持印佩綬加旄節,令她親自前往寧州,從她所言,輕車簡行。
女帝不是沒看見群臣中有舊面孔在暗自咬牙。她瞥一眼,心中記下。
退朝之後,女帝將杜昭璃單獨留下。方才在眾臣面前據理力爭、非要一個人去面對這的女官,此刻只是緊緊地交握起兩隻手,甚至無法與自己對上視線。杜昭璃也明白,在女帝面前,她無法遮掩什麼——女帝都能看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