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族長下葬的土堆還沾著新翻的溼氣，部落中央的空地上就坐滿了人。毒太陽曬得硬土發燙，屁股底下墊著乾草也擋不住熱氣往上竄。周圍的窩棚高低錯落，好的獸皮厚、黃泥糊得嚴實，是族老和頭領們住的；破的只剩幾根樹枝搭架子，蓋著爛草蓆，就是流民和窮族人的窩。兩百多口人擠在一起，沒人說笑，都盯著圈子中央那把鋪著熊皮的木墩——那是族長的位置。老族長臨終傳位給阿狗的事早傳開了，可誰都知道，夸父烈不會認。
果然，沒等主持儀式的大長老開口，夸父烈“騰”地就站了起來。他挎著磨得發亮的石刀，壯得像頭黑熊，往前一站就擋住了半片陽光，嗓門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我不服！”
全場瞬間靜得連根草掉地上都能聽見。他斜著眼掃過角落裡的阿狗，滿臉鄙夷。
“誇族的族長，世世代代都是族裡的老血脈，哪輪得到個外來的？他一個吃百家飯長大的流民，憑什麼坐這個位置？祖宗的規矩，不能在這一輩壞了！”
大長老立馬接過話頭，抖著身上乾淨的獸皮袍子，一臉痛心疾首的樣子。他住的窩棚是全部落最大的，糧罐從來都是滿的，這些年靠著祭天的名頭，沒少往自己窩裡劃拉東西。
“烈頭說得是！老族長臨走前燒糊塗了，說的話當不得真。咱們族裡從來都是東西共有，人人平分，這才是活下去的根本。阿狗搞什麼多幹多得，把人心都攪亂了，再讓他當族長，咱們誇族就散了！”
邊上幾個平時遊手好閒的族親跟著起鬨，都是些幹活躲在後頭、分東西衝在前頭的主，生怕阿狗上臺以後，再也沒法躺著白吃白喝。
石墩當場就炸了，“啪”地拍著大腿站起來，手上的傷還滲著血，是前幾天鑿山磨爛的。他指著大長老的鼻子，嗓門比誰都大。
“放你孃的屁！平分？平分的時候你怎麼不跟我們住一樣的破窩棚？平分的時候你怎麼頓頓吃細粟米，我們啃草根？”
他往前跨了一步，掃過在場的族人，字字都砸在人心上。
“河干的時候，是阿狗找出的井水；蝗災來的時候，是他提前囤的草籽；這次全族差點渴死，是他帶著我們鑿了三天三夜，鑿出暗河救了命！你們守著祖宗規矩，守得全族連口水都喝不上，還有臉在這說規矩？”
這話一齣口，當場就炸了鍋。跟著挖過井、鑿過山的壯丁們紛紛叫好，家裡孩子靠阿狗救過的老人也跟著點頭。另一邊，夸父烈的親信和幾個守舊的老人扯著嗓子反駁，說什麼祖宗之法不可變，說阿狗是妖言惑眾。兩邊越吵越兇，有人攥緊了拳頭，眼看就要動手。
阿狗一首坐在邊上沒動，手指摩挲著那串冰涼的老熊牙。他心裡跟明鏡似的，哪是什麼規矩不規矩，說白了就是利益。以前資源少，大夥湊一塊平均分才能活，掌權的憑著身份多吃多佔也沒人敢說；現在有辦法找更多水、存更多糧了，再搞平均，就是寒了幹活人的心。公有制走到頭了，誰也攔不住。
夸父烈見吵不出上風，臉色一沉，“哐當”一聲抽出石刀，狠狠剁在身邊的木頭上，半尺厚的木墩首接被砍出一道深口子。
“廢話少說！按老祖宗的規矩，族長就得是最能打的！今天誰能打贏我，誰就坐這個位置！打不贏，就乖乖閉嘴！”
他渾身肌肉繃緊，眼神兇得像餓狼，往那一站，膽小的族人嚇得往後縮了縮。誰都知道他是族裡第一勇士，單挑野狼都不在話下，阿狗看著瘦了吧唧的，怎麼可能打得過。
阿花嚇得攥緊了阿狗的胳膊，指尖冰涼，小聲勸他別答應。周圍的族人也都捏著一把汗，不少人心裡打鼓——真要是比武，阿狗肯定輸，到時候夸父烈上臺，大夥又得回到以前的日子，喝水都要看人臉色。
阿狗拍了拍阿花的手背，示意她別怕。他慢悠悠站起身，沒看夸父烈的石刀，反倒看向圍坐的族人，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裡。
“族長是帶大夥活命的，不是比誰拳頭硬的。”
他抬手指了指西邊乾裂的河床，語氣平淡卻扎心。
“夸父烈能打，可他找不出水，囤不了糧，擋不住蝗災。真到了沒水沒糧的那天，再硬的拳頭也換不來一口吃的。我今天就問大夥一句：你們是想跟著能讓你們天天喝上水、吃上飽飯的人，還是跟著個只會打架的，等著渴死餓死？”
這話像塊石頭砸進水裡，瞬間激起千層浪。族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在心裡掂量——活命才是最實在的，規矩再老，填不飽肚子有什麼用。
石墩第一個走到阿狗身後，緊接著，十幾個鑿山的壯丁都站了過去。沒過多久，幾個白髮老人也慢慢挪了過去，他們的孫子都是靠阿狗救回來的。最讓人意外的是，護衛隊裡十幾個漢子猶豫了半天，也低著頭走到了阿狗這邊。他們平時歸夸父烈管，可也有老婆孩子，誰也不想跟著個只會打架的頭領送死。
轉眼之間，阿狗身後站了黑壓壓一大片，足有一百七八十人。夸父烈那邊就剩十幾個親信和大長老幾個人，稀稀拉拉站在太陽底下，臉一個比一個難看。
夸父烈氣得臉都紫了，胸口劇烈起伏，攥著石刀的手咔咔響，眼看就要衝上去拼命。他身後的親信趕緊拉住他，小聲說現在人太多，硬來肯定吃虧。夸父烈狠狠瞪著阿狗，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來，往地上啐了一口。
“好！你們有種！這位置，我看你能坐幾天！”
他轉身帶著人就走，大長老幾個人灰溜溜跟在後面，連頭都不敢回。阿狗看著他們的背影，眉頭皺得緊緊的。他太瞭解這種人了，明的鬥不過，就一定會來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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