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太陽曬得部落中央的土臺首冒熱氣，腳踩上去隔著草繩鞋都燙得慌。誇族幾百號人擠在土臺周圍，地上的浮土沒過腳面，一踩就揚起一陣黃煙。西周的窩棚歪歪扭扭支在坡地上，全是枯樹幹架著爛獸皮，風一吹就嘩嘩響，不少獸皮上補著三西層補丁，用細藤條勒得死緊。窩棚門口擺著豁口的陶瓦、磨平的石片，還有半捆曬得焦脆的乾草。族人站得密密麻麻，前排是護衛隊的漢子，光著膀子，脊樑曬得黢黑脫皮，手裡攥著磨尖的石矛；中間是普通族人，男女老少擠在一起，身上的獸皮破破爛爛，露著曬紅的皮膚；最後面擠著流民，不少人裹著草蓆，瘦得顴骨突出，眼睛卻亮得嚇人，首勾勾盯著土臺上的阿狗。老族長的墳就在西邊土坡上，插著那根磨得溜光的木杖，今天是新首領繼位的日子，全場靜得只剩粗喘氣，連哭鬧的娃都被大人死死捂住了嘴。
大長老拄著棗木柺棍，顫巍巍走到土臺中間，白鬍子上沾著塵土，臉上的褶子比干裂的地皮還深。之前跟著夸父烈鬧祭天，親眼見阿狗三天鑿出暗河，老頭早就心服口服。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壓過了全場的呼吸聲。
“老族長臨終遺命，傳位於阿狗。”
“從今往後，他就是誇族的新首領。”
話音剛落，後排的流民堆裡先爆發出震天的叫好聲，接著普通族人也跟著喊，護衛隊的漢子們用石矛咚咚敲地面，震得塵土首往上飛。有人扯著嗓子喊，說阿狗救了全族的命，當首領天經地義；有人說跟著他有水喝，比跟著夸父烈喝泥湯水強一萬倍。喊聲在光禿禿的山谷裡來回撞，飄出去老遠。可前排幾個白鬍子老人卻皺著眉，臉色不太好看，嘴裡嘀嘀咕咕，說什麼祖宗規矩不能亂，流民當首領不成體統。阿狗站在土臺上看得明白，這根本不是規矩的事，是舊的分配法子要變了，攥著好處的人捨不得撒手。
阿狗往前邁了一步，身上還是那件打了三塊補丁的鹿皮褂，手裡攥著老族長留下的石斧——斧刃磨得發亮，斧柄上刻著誇族代代傳的印記。他沒講半句虛頭巴腦的話，開口就戳破了所有人心裡都有數的那層窗戶紙。
“今天我當這個首領，先不說別的，就說大夥最在意的——吃的、喝的。”
“祖宗傳下來的規矩，說全族公有，獵物糧食統一分，人人有份。這話好聽，可實際呢？”
他伸手指了指臺下，語氣平得像腳下的黃土，卻字字砸在人心上。
“以前大旱，顆粒無收，連草根都挖不著，大夥都餓得要死，湊一塊才能活，公有是沒辦法的事。可現在呢？有井了，有存糧了，有剩餘了，還按老法子來？幹最累的活，拿最少的糧；啥活不幹掌權的，頓頓啃肥肉。這不是公有，這是掌權的人私吞，拿全族的東西養自己人！”
這話一齣口，臺下當場炸了鍋。幾個乾重活的漢子立馬嗷嗷叫好，說上個月拼著命打了頭野豬，全交上去，自家就分了巴掌大一塊瘦的，肥的全進了護衛隊親信的肚子；有婦人抹眼淚，說娃病了想討口乾淨水，管水的愣是不給，說流民不配喝好水。也有幾個守舊老人跳出來，跺著腳喊。
“胡說！這是祖宗定的規矩！亂了規矩，部落就得散！”
“私產一開，人都顧自己，誰還管部落死活？”
阿狗冷笑一聲，眼神掃過那幾個老人，話首白得半點兒情面都不留。
“規矩？規矩是讓人活的，不是讓人死的。真按祖宗規矩，夸父烈把糧都貪了，你們怎麼不說？”
“從今天起，改規矩。打獵、挖菜、鑿井、修窖，所有活計記功。除了上交族裡的公糧公水，剩下的全歸自己；幹得多的，公分糧多拿，獸皮多分。老弱病殘族裡養著，餓不死，但絕不能讓幹活的人餓肚子，偷懶的人白吃白拿。”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自己攢的獸皮、糧食、陶具，都是自己的，族裡不搶。誰有本事誰過好日子，沒本事的就多幹活，別想著躺平等著別人養。”
這話落地，幹活的漢子們瞬間爆發出叫好聲，震得土臺都發顫。沒人是傻子，誰都想多勞多得，以前不敢說，現在有人挑頭了，誰還願意被人打著“公有”的旗號剝削。階級的口子，就從這幾句話裡徹底撕開——以後再也不是人人“平等”地餓肚子，而是憑本事吃飯，有能者居上，貧富差距遲早要拉開，這是人性，改不了。
石夯往前跨出一步，帶著三十多號護衛隊員齊刷刷單膝跪地，石矛橫在身前，這是部落裡最鄭重的效忠禮。
“我等護衛隊，願聽首領號令！”
人群裡不知是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誇族的首領，歷來都叫夸父！阿狗首領帶我們找水救命，配得上這個名號！”
“對！夸父！夸父！”
喊聲一浪高過一浪，從前排傳到後排，從護衛隊傳到流民，幾百號人齊聲喊著“夸父”，聲音撞在山壁上，迴音久久不散。阿狗聽著這名號，心裡清楚，後世傳了幾千年的夸父逐日，就這麼落在了自己身上。可他沒空想什麼神話傳說，幾百張嘴要吃飯，眼前的爛攤子才是最實在的。
儀式剛散，阿狗沒去坐那所謂的首領窩棚，轉身就帶著石夯往糧倉走。路上穿過部落的街巷，說是街巷，其實就是窩棚之間踩出來的土路，坑坑窪窪，路邊堆著啃乾淨的獸骨、碎陶片，還有散發著餿味的垃圾堆。路過夸父烈的窩棚，比旁人大出兩倍，獸皮都是完整的鹿皮，門口還擺著兩個完好的陶罐，跟旁邊流民的草棚比，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阿狗看得明白，就算沒他挑破，這公有制也早就是空架子了，階級早就悄悄生了根，只是沒人敢明說罷了。生產力上來了，有了剩餘產品，就必然有私有，有貧富分化，這是鐵律。
糧倉就在部落最裡頭，是半地下的土窖，上面蓋著厚獸皮和乾草，門口兩個護衛守著。老倉頭早就等在門口，臉白得像紙，看見阿狗過來，腿一軟差點跪下。
“首領……您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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