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的風裹著黃土往臉上拍,打得人睜不開眼。阿狗帶著二十多個護衛趕到的時候,半人高的亂石和粗樹幹把唯一的西去通道堵得嚴嚴實實。石堆外面烏泱泱擠了幾百號人,全是周邊逃荒的流民和小部落的人,個個面黃肌瘦,獸皮裙破得掛著碎條,手裡攥著磨尖的木棒、豁口的石斧,吵吵嚷嚷的聲音隔著半里地都能聽見。三個光著膀子的漢子站在最高的石頭上,拍著胸脯喊,說誇族佔著水井存著糧,不分一半出來,誰也別想從這過去,大不了一起耗死在這。
族裡的老獵戶阿石攥緊了手裡的弓,眉頭擰成一團。他湊到阿狗身邊,壓低聲音說,對方少說西百人,青壯就有兩百多,咱們就這點人,真打起來吃虧。要不先分半袋糧打發他們?反正咱們糧夠,別耽誤了啟程的日子。旁邊幾個護衛也跟著點頭,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犯不著跟亡命徒拼命。阿狗沒應聲,眼睛掃過對面的人群,心裡跟明鏡似的——這些人裡十有八九是餓怕了的老百姓,真正想搶的就是那幾個當頭的。今天給了半袋,明天他們就敢要一整袋,人心是喂不飽的。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亂石堆跟前,聲音洪亮,蓋過了所有吵鬧聲。
“糧是誇族老少拿命挖的、打的,沒有白給的道理。想吃飯活命的,扔下傢伙,跟我們往西走。路上打獵、推車、挖菜,幹多少拿多少,多勞多得,只要肯出力,餓不著老人孩子。要是想硬搶,那就試試。”
阿狗抬手一指,身後的護衛齊刷刷拉開弓,箭頭對準了石頭上的三個頭領。
“我數三聲,不讓路,就射箭。”
對面瞬間炸了鍋。流民們你看我我看你,本來就是被幾個頭領攛掇來的,真要拼命誰也不想上。有人當場就扔了手裡的木棒,喊著“我願意跟著走”,繞著石堆側邊就往這邊來。三個頭領急了,揮著斧子就要砍帶頭走的人,嘴裡罵著誰敢走就宰了誰。話剛說完,一支羽箭“嗖”地飛過去,正中最前頭那個頭領的肩膀,那人“嗷”的一聲栽下石頭。剩下兩個臉瞬間白了,眼看壓不住人,再耗下去自己反倒要被圍,只能咬著牙讓人搬開石頭,帶著自己的幾十號人灰溜溜退到了邊上。當天下午,就有一百三十多個流民加入了誇族,大半是能幹活的青壯,還有不少拖家帶口的女人。
堵路的事一了,整個營地徹底活泛起來。三條新規的勁頭全顯出來了,造車、備糧、修工具,沒人催,全是搶著幹。坡地上到處是叮叮噹噹的鑿木聲、磨石頭聲,連以前太陽一曬就蹲牆根偷懶的漢子,都扛著斧子往山裡跑。造車的老木匠最起勁,以前造一輛車磨磨蹭蹭要十來天,幹多幹少都吃一樣的糧,誰也不上心。現在阿狗定了規矩,造成一輛完好的兩輪車,領頭的木匠領三袋草籽、一張完整的鹿皮,打下手的每人半袋糧。幾個老木匠天不亮就進山選硬橡木,鑿榫卯、削木輪,連中午飯都讓孩子送過去吃,五天功夫就造出了八輛結實的木車,車軸抹上獾子油,推起來穩當又省力。
備糧的速度比造車還快。獵戶隊天不亮就揹著弓箭進山,以前打一頭肥鹿全交公,分到自己手裡就剩巴掌大一塊肉,誰也沒幹勁。現在七成獵物歸自己,剩下三成交公,個個都紅了眼。以前沒人敢碰的野豬,現在西五個人組隊就敢圍,每天都有野鹿、野兔、山雞扛回來,曬肉乾的木架擺了長長一排,油滴在乾硬的黃土上,印出一個個深褐色的印子。挖草籽的女人孩子也拼,蹲在荒地裡摳得手指頭流血,以前一天挖半筐就喊累,現在挖得多自己能留七成,個個都挖到太陽落山才往回走。沒幾天,公倉的糧就堆得冒了尖,各家的獸皮袋、粗陶罐也都塞得滿滿當當。
變化明明白白寫在每個人的日子裡。以前全族的窩棚都一個德行,歪歪扭扭的樹枝架,糊著薄草泥,風一吹就晃,下雨就漏。現在不一樣了,打獵多的、會木匠活的、能燒陶罐的,紛紛開始翻新自己的窩棚。粗木頭當柱子,厚草泥抹牆,頂上鋪兩層獸皮,擋風又擋雨,門口還擺著自己攢的石磨、多餘的陶罐。那些平時偷懶耍滑、混日子的,還是住著漏風的破窩棚,家裡糧罐見底,就蹲在路邊看別人忙活,嘴裡酸溜溜地罵,說以前大家都一樣,現在搞成三六九等,不像個部落了。可罵歸罵,沒人搭理他們——規矩就擺在那,想吃飯,自己幹活掙去。
阿花帶著幾個女人在坡地上曬草藥,馬齒莧、艾草、車前草鋪了薄薄一層,隔半個時辰就翻一遍。她一邊翻藥一邊聽旁邊幾個女人嘮嗑,張家男人打了頭野豬,換了三張獸皮;李家的娃挖草籽多,換了串貝殼項鍊,說得熱火朝天。等阿狗走過來的時候,她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小聲說,以前大家都窮,反倒親得像一家人,誰家沒糧了鄰里都接濟。現在各家有了私產,反倒生分了,昨天兩戶人家為了半筐草籽,吵得差點動手。
阿狗蹲下來,幫她把曬乾的草藥捆成捆。
“以前是沒得選,不抱團就活不下去。現在有得選了,人先顧自己的小家,再顧部落,這不是人心壞了,是本來就這樣。”
又忙活了三天,所有準備都做妥當了。八輛木輪車擦得乾乾淨淨,車上堆著公倉的糧、裝滿水的皮囊、成捆的草藥,還有給老人孩子坐的獸皮墊。全族算上新來的流民,一共兩百一十二口人,能打仗的青壯八十七個,路上的糧省著點吃,夠撐到黃河邊。阿狗定了後天一早拔營,拜別這片住了三年的土坡。當天晚上,各家都在窩棚門口生火做飯,肉香混著粟米香飄得滿營地都是,孩子追著跑鬧,大人笑著喝酒,比往年祭天還熱鬧。阿狗站在最高的土坡上往下看,火光點點,心裡卻壓著事——這一路往西,還不知道有多少難關等著。
正出神,東邊的黑夜裡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放哨的斥候連滾帶爬衝上坡,臉上全是汗,獸皮裙都被荊棘刮破了,喘得半天說不出一句整話。
“首領!出事了!東邊來了大股人馬!黑壓壓一片,少說西五百人,全帶著武器,正往咱們營地趕!打頭的旗子是石族的!”
阿狗的臉瞬間沉了下去。石族是方圓百里最大的部落,人多勢眾,向來靠搶小部落過活。這時候過來,擺明了是聽說誇族有糧有水,想連人帶糧一口吞了。後天啟程?只怕天一亮,人家就打到門口了。
「覺得好看的麻煩點個催更,人多我今天加更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