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灰撲撲的晨光裹著焦糊味灑在營地上。阿狗押著夸父烈一行人往回走,老遠就聽見亂糟糟的哭喊聲。土坡上的黃泥窩棚東倒西歪,都是樹枝搭架子、糊著草筋泥壘起來的,不少人家門口堆著鼓鼓囊囊的獸皮袋,女人死死摟著粗陶罐蹲在地上,男人攥著木棒靠在窩棚門口,鄰居之間互相瞪著眼,像防狼似的。原本存糧的半地下窖口敞著,裡面鋪的乾草被扯得滿地都是,連壓窖口的千斤大石都被掀到了一邊。管糧的老頭坐在土坑邊上,額頭上淌著血,手裡攥著半把燒焦的草籽,哭得嗓子都啞了。
族人看見阿狗回來,呼啦啦圍了上來。有人扯著嗓子喊抓偷糧賊,有人趕緊把懷裡揣的糧往身後藏,腳步往後縮,眼神躲躲閃閃。幾個膀大腰圓的青壯梗著脖子站在人群前面,非但不怕,反倒嚷嚷起來,說糧本來就是全族老少一起挖、一起打的,憑什麼全鎖在窖裡由著幾個人說了算,自己拿自己那份,不算偷。人群裡嗡嗡作響,有附和的,有罵他們不要臉的,吵成一團。阿狗掃過一張張臉,心裡跟明鏡似的。夸父烈燒糧是明著反,這些人趁亂搬糧是暗著偷,根子根本不在糧夠不夠,在於大家早就不想吃這碗大鍋飯了。餓到快死的時候,公有制是救命的繩子;能吃上飽飯了,這繩子就成了綁人的枷鎖,誰都想掙開。
“把昨晚守糧窖的兩個人帶過來。”
阿狗抬腳把夸父烈踹倒在地上,石斧往黃土裡一頓,悶響壓過了所有吵鬧聲。
兩個守夜的護衛被人從人群裡推出來,臉白得像曬乾的獸骨,腿肚子抖得站不住。昨晚就是他倆聲稱“睡得太死”,才讓人摸進了糧窖,明擺著是早就串通好的內應。
“誰讓你們開的窖門,說。”
其中一個“噗通”跪倒在地,額頭磕得黃土飛濺,當場就招了。是夸父烈臨走前特意吩咐的,等阿狗帶著人追遠了,就開啟糧窖喊人隨便拿,說拿了就是自己的,往後不用再交公,還答應事成之後帶他們一起走。另一個也跟著跪下來,嘴裡反覆唸叨著“反正統管著也吃不飽”,橫豎都是餓,不如自己攥著踏實。
這話一齣口,剛才還罵罵咧咧的人群瞬間靜了大半。不少人低著頭摳手指甲,沒人再罵這兩個內鬼不要臉——這話戳中了太多人的心思。阿花擠過人群走過來,手裡攥著止血的草藥,看見地上的血痕眉頭皺成一團,小聲說老族長在世的時候,糧窖從來沒出過事,祖祖輩輩都是這麼統管過來的,怎麼說亂就亂了。阿狗搖了搖頭,沒接話。老族長那時候是真窮,全族翻遍了湊不出半袋粟米,不交公就得有人餓死。現在不一樣了,有了井水,囤了草籽,人憑力氣就能活下去,誰還願意幹多幹少一個樣?人性從來沒變過,共患難容易,同甘甜難。
當天上午處置結果就定了。夸父烈帶頭燒糧叛族,按族規亂石砸死,屍首扔去後山喂狼,不準收屍。兩個守夜的內應,主謀的打斷一條腿,當場趕出部落,自生自滅;脅從的挨二十木棍,罰去挖一個月的土,不許領口糧。剩下趁亂鬨搶糧食的,限太陽落山之前把多拿的糧送回窖裡,既往不咎;要是藏著掖著不交,查出來首接趕出去,永世不準回部落。
人群裡有人小聲嘀咕,說拿到手的糧哪有再還回去的道理。
阿狗冷冷掃了一眼過去,說話的人立刻縮著脖子躲進了人群。
“活命的糧,全族共擔。想多吃多佔,憑自己本事掙。”
下午太陽最毒的時候,全族百十號人都被叫到了土坡下的空地上。地上鋪著一張整張的野牛皮,上面擺著粗陶碗、石斧、幾串曬得發硬的乾肉、三袋草籽。熱風捲著黃土打在人臉上,糙得慌,老人和孩子蹲在前面,青壯站在後面,嘰嘰喳喳議論不停,都猜不透新首領要幹什麼。阿狗站在半人高的土臺上,看著底下密密麻麻的人頭,開門見山,說老規矩,從今天起改了。
底下的議論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抬著頭,眼睛首勾勾地盯著他。
“第一條,以後打獵、挖菜、鑿井、採藥,不再全交公。”
阿狗拿起一袋草籽,舉得高高的,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打獵所得,三成上交族裡,專供老弱病殘和路上應急;剩下七成,誰打的歸誰。吃不完可以存著,可以換獸皮、換陶器,誰也不準搶。挖菜、挖草籽同理,多勞多得,少勞少得,偷懶耍滑不幹活的,族裡一口糧都不給。”
話音剛落,底下“轟”的一聲就炸了鍋。青壯們個個眼睛發亮,攥著拳頭互相碰胳膊,臉上全是不敢信的喜色。以前拼死拼活打一頭肥鹿,全交上去,最後分到手的肉還沒走不動路的老人多,誰都沒幹勁。現在七成歸自己,打得越多拿得越多,往後誰不玩命往山裡鑽?
“第二條,私產受族規保護。”
阿狗放下草籽,拿起石刀敲了敲陶碗,發出清脆的聲響。
“自己掙的糧、打的獸皮、做的陶器、攢的工具,全是自己的東西。誰敢上門搶、偷偷拿,不管是誰,打斷手趕出部落。往後各家的東西,父傳子,母傳女,族裡認,誰也奪不走。”
這下老人堆裡炸開了。幾個白鬍子老頭皺著眉搖頭,說祖祖輩輩都是一起吃一起住,哪有什麼私產,這麼搞下去,窮的窮死,富的富死,部落就散了。可青壯們卻叫好聲一片,尤其是幾個手藝好的陶工、獵戶,笑得嘴都合不攏。有人當場就喊,以後天不亮就進山打獵,攢夠了糧就搭個最大的窩棚。
“第三條,護衛隊、挖井隊、採藥隊,按勞領糧,按月發放。”
阿狗看著底下吵成一團的人群,聲音平穩卻有力。
“幹得多、幹得好的,多領糧;偷懶誤事的,扣糧。領頭的,拿雙份口糧。往後族裡的差事,能者上,庸者下,不是誰輩分高誰說了算。”
這話一齣,連剛才反對的老人都閉上了嘴。誰都清楚,要不是阿狗能找水、能救全族的命,大夥早就渴死在這荒坡上了。真按本事選人,確實比按輩分排靠譜。人群裡,幾個以前跟著夸父烈的老部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鬆動——以前跟著夸父烈造反,圖的就是多吃多佔;現在阿狗立的規矩,光明正大就能多拿,誰還願意提著腦袋幹殺頭的事。
三條新規說完,底下吵了足足半個時辰,有人罵,有人笑,有人憂心忡忡,有人摩拳擦掌。阿狗站在土臺上,心裡清楚得很。這三條一落地,誇族就再也不是那個同吃同住、不分你我的原始部落了。私有制一旦開了口子,慢慢就會有窮有富,有上有下,階級早晚會冒出來。這不是誰心腸壞,也不是誰改了規矩,是日子往前過的必然。公有制能扛住饑荒,卻扛不住好日子;平均主義能救人性命,卻留不住人心。他今天親手砸了老規矩,不是想毀了部落,是想讓這部落,能活著走到西邊。
阿花端著一陶碗涼水走過來,遞到他手裡,小聲說老人們怕是要鬧一陣,這麼大的改動,總得慢慢適應。阿狗喝了一口涼水,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點點頭說無妨,能活下去,比什麼規矩都重要。正說著,西邊的黃土路上突然揚起一陣煙塵,兩個探路的斥候瘋了似的往回跑,獸皮裙都被荊棘刮破了,腿上淌著血。兩人衝到土臺跟前,“噗通”跪倒在地,上氣不接下氣,說出的話讓在場所有人瞬間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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