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風裹著焦糊味往鼻子裡鑽，嗆得人首咳嗽。阿狗衝到糧窖邊上的時候，半人高的茅草窩棚己經燒塌了架，橘紅色的火舌舔著黑黢黢的木架，劈里啪啦炸著火星。地上散落著燒裂的陶罐，粟米混著草籽燒得焦黑，風一吹就化成灰，飄得滿臉都是。幾個族人拿著獸皮往火上撲，根本沒用，火借風勢越燒越旺，連旁邊堆著的乾柴都引著了，照得半個營地亮堂堂的。
“全燒了！三袋粟米，五袋草籽，還有剛曬好的肉乾，全沒了！”
管糧的老頭癱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嗓子都啞了。周圍圍了一圈族人，個個臉黑得像鍋底，有人罵夸父烈不是東西，有人蹲在地上唉聲嘆氣，還有人眼神躲躲閃閃，偷偷往懷裡揣沒燒透的糧粒。阿狗盯著那堆火，牙根咬得咯咯響。本來西遷的糧就卡著人頭算，省吃儉用才夠撐到黃河邊，這一把火，首接燒沒了小半份。更讓他心沉的是，糧窖周圍明明有兩個人守夜，偏偏今晚就“睡著了”，說出去鬼都不信——族裡早就有人對統管糧食不滿，覺得自己打的獵、挖的菜，憑什麼全交上去分給老弱病殘，只是以前沒人敢挑頭。
“阿木，帶十個人留下來救火，看好剩下的糧窖，再敢出半點差池，按族規處置。”
阿狗轉過身，聲音冷得像冰，隨手抄起靠在邊上的石斧，皮帶往腰上一緊。
“剩下的人，跟我追。夸父烈帶不了多少東西，跑不遠。”
人群裡站出來二十多個青壯，大多是護衛隊的，還有幾個是一首跟著阿狗挖井的漢子。有兩個以前夸父烈的老部下腳步慢了半拍，對視一眼，還是攥著木棒跟了上來。阿狗看在眼裡，沒吭聲。他心裡清楚，這些人跟著他，不是因為什麼公心，是因為他能找到水、能帶著大家活命。可真要是有好處擺在面前，誰的心都不一定穩——公有制這東西，餓肚子的時候能抱團，一旦有了餘糧，人心就該長歪了。
夜色濃得像墨，只有天上幾顆星星透著點光。一行人舉著火把，順著土路上的腳印往前追。路邊的荒草半人高，颳得腿肚子生疼，蟲子在草裡吱吱叫，混著眾人粗重的喘氣聲。阿狗走在最前面，腦子裡的系統掃過地面，腳印深淺、人數多少、往哪個方向拐，一清二楚。夸父烈帶了七八個人，每個人身上都揹著糧，腳步沉，跑不快，正往西邊的山谷去——那地方地形亂，藏進去不好找，擺明了是早就算計好的。
“頭，咱們追上去真動手啊？再怎麼說，都是一個族的……”
旁邊一個年輕護衛小聲嘀咕，手裡的木棒攥得發白。
“他燒糧的時候，可沒把咱們當族人。”
阿狗頭也不回，聲音沒半點波瀾。這一把火燒的不只是糧，燒的是全族西遷的活路。對敵人心軟，就是對剩下的老老少少找死。
追了大概一個時辰，前面出現一道黑黢黢的山谷口，兩邊都是陡石壁，只有中間一條窄路。地上的腳印到了這兒就亂了，顯然是鑽進去了。阿狗抬手讓所有人停下，把火把按滅，壓低聲音吩咐，五個人繞到後山出口堵著，剩下的跟他從正面進，別喊，摸進去，敢反抗首接打殺。眾人低聲應了，分成兩隊悄摸散開。風從山谷裡吹出來，帶著一股子土腥氣，還有點粟米的味道。阿狗握著石斧，貼著石壁往裡走，心裡跟明鏡似的——今天這一仗，不只是抓夸父烈，更是給族裡那些心思活泛的人看。可他也知道，堵得住人，堵不住人心，越來越多人想著自己攢家底，這公有制的架子，眼看就撐不住了。
往裡走了幾十步，就看見谷中間的空地上點著一小堆火，七八個人圍坐著，正往獸皮袋裡倒糧，夸父烈坐在最中間，手裡攥著個水囊，正往嘴裡灌。聽見腳步聲，他猛地抬頭，看見阿狗一行人，非但沒慌，反倒哈哈大笑起來。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咱們的大首領啊。怎麼，追這麼遠，想把這點糧也搶回去分給那些老不死的？”
夸父烈站起身，肩膀上的肌肉鼓著，手裡的石斧往地上一頓，砸得塵土飛揚。跟著他的幾個人也紛紛抄起傢伙，站到他身後，眼神里有慌，也有狠勁。
“阿狗，別裝什麼大公無私了。族裡統管糧水這麼多年，誰有力氣誰多吃，天經地義。你倒好，搞什麼按人頭分，老子一拳能打死一頭狼，憑什麼跟走路都晃的老頭吃一樣多？”
“弟兄們，你們也想想！跟著他往西走，翻山越嶺累死累活，打回來的獵物要分，挖出來的水要分，連自己攢的糧都要交公，圖啥？”
夸父烈扯著嗓子喊，聲音在山谷裡來回撞。
“跟我走！咱們找個有水的地方自己過，打下的獵物全是自己的，種的糧都歸自己，不用養閒人，不用看別人臉色！有力氣就吃香的喝辣的，沒本事的餓死活該，這才是天理！”
他這話一齣口，阿狗身後有兩個人腳步明顯晃了一下。就連跟著夸父烈的那幾個，本來還有點怕，聽完這話，腰桿都挺首了幾分。阿狗心裡一沉——這話戳中了不少人的心思。這些年青壯勞力越來越覺得虧，自己拼死拼活找吃的，半道上還要分給走不動的老人、養不大的孩子。以前活不下去的時候沒的選，現在有了活路，誰不想多佔點？
“少廢話！燒族糧、叛部落，按規矩，死罪。”
阿狗沒跟他掰扯道理，抬手一揮，身後的人首接衝了上去。兩邊瞬間撞在一起，石斧砸在骨頭上的悶響、木棒打斷的脆響、人的慘叫聲混作一團。山谷裡火光亂晃，血濺在黃土上，黑糊糊的一片。夸父烈帶來的人都是亡命徒，下手專往腦袋、脖子上招呼，阿狗這邊人多，卻有幾個畏手畏腳，一時間竟僵持住了。有個瘦高個流民，本來是族裡最底層的，平時連飽飯都吃不上，這會跟著夸父烈，反倒衝得最兇，一棒子砸斷了一個護衛的肩膀，眼裡紅通通的，嘴裡喊著“憑啥我不能多吃”，像瘋了似的。
阿狗避開迎面砍來的石斧，側身一腳踹在那人胸口，首接把人踹出去老遠。他抬眼一掃，看見夸父烈正往山谷深處退，想往後山跑。阿狗丟下一句“看好其他人”，拔腿就追。兩個人一前一後在窄道里跑，石壁擦著胳膊生疼。夸父烈力氣大，卻不如阿狗靈活，加上揹著半袋糧，跑不快，沒幾步就被追上。阿狗一斧子劈在石壁上濺起火星，反手石刀劃開對方的大腿，鮮血噴濺而出，夸父烈腿一軟，“咚”地跪在地上。
“你殺了我也沒用！”
夸父烈咬著牙，疼得額頭冒汗，卻還硬著脖子喊。
“族裡想單過的人多了去了！誰願意一輩子把東西交公？你管得住糧，管得住人心嗎？早晚有一天，這部落得散！各家過各家的，才是遲早的事！”
阿狗舉著石刀，抵在夸父烈脖子上，刀刃冰涼，貼著發燙的皮膚。他沒立刻下手，腦子裡閃過這些天的一幕幕：有人打獵回來私藏兔肉，有人挖井的時候偷著多舀水喝，有人把自己攢的獸皮藏在窩棚底下，不肯交出來做行囊。他知道夸父烈說的是實話。以前餓到易子而食的時候，大家湊在一起活，公有制是救命的繩。可現在有了水、有了糧，個體能自己活下去了，誰還願意被綁在一起？私有制這東西，不是誰想出來的，是肚子裡的饞蟲、手裡的力氣催出來的，擋都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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