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天悶得像扣了口鐵鍋，一絲風都沒有，旱季的夜裡照樣熱得發燙，連草根裡的潮氣都被蒸得乾乾淨淨。部落裡靜得嚇人，百十號窩棚歪歪扭扭擠在土坡底下，枯樹枝架的棚頂蓋著乾硬的獸皮和枯草，白天曬了一整天，脆得一碰就掉渣。白天鬧了一整天，分糧、分家當、吵著走還是留，所有人都累垮了，倒在臭烘烘的獸皮上睡得死沉，只有糧窖和牢屋邊上兩個放哨的護衛，拄著石矛晃來晃去，眼皮子首打架。糧窖是半地下的土坑，頂上蓋著厚厚的乾草和樹幹，存著留給留守族人的全部口糧，還有西遷隊伍沒分完的餘糧，是全族明面上最後的公產家底。
最先亮起來的是西邊的天，紅通通的跟燒紅的烙鐵似的，緊跟著焦糊味就飄了過來，混著乾草燃燒的噼啪脆響。放哨的護衛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扯著嗓子就喊，聲音都劈了。
“走水了！糧窖著火了！”
這一嗓子首接把整個部落炸醒了，窩棚裡的人連獸皮都顧不上披，光著腳就衝出來，一眼就看見西邊糧窖的方向，濃煙裹著火苗往上竄，足有兩丈高，映得所有人臉上都泛著橙紅色的光。乾柴遇烈火，又沒風擋著，火勢蹭蹭往上冒，噼裡啪啦炸得火星亂飛，連土坡上的枯草都跟著燒了起來，眼看就要竄到旁邊的窩棚。
人群一下就亂成了一鍋粥，有人嗷嘮一嗓子就往糧窖衝，要去扒土救火；有人卻轉身就往自己窩棚跑，扒開乾草堆把藏的乾肉、骨針、磨好的石片往懷裡塞，生怕火竄過來燒了自己那點私產。三爺爺拄著柺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嘴裡喊著“救公糧！快救全族的公糧！”，腳卻先拐到自己窩棚門口，扒開土坑把藏的半隻羊腿掏出來，揣進懷裡捂嚴實了，才磨磨蹭蹭往糧窖那邊挪。有個留守的老人拽住一個要西遷的小夥子不讓走，扯著嗓子罵。
“你們要走的也得救火！這糧是全族的公產！燒了你們也別想拿一粒走！”
小夥子一把甩開他，臉漲得通紅。
“糧白天都分給你們留下的了，關我們屁事！我自己的東西還沒搶出來呢！”
兩邊推搡著罵成一團，沒人顧得上救火，反倒先因為“公產該誰救”吵翻了天。
阿狗光著腳衝出來，身上只披了半張舊獸皮，看見火勢眉頭皺得死死的，一把拽過旁邊的護衛，聲音大得蓋過了所有吵鬧。
“別潑水！水留著活命用！拿土埋！所有人都去挖土！”
他心裡透亮，這點水澆上去連個火星都滅不了，純純浪費。西遷隊伍裡的青壯年反應最快，聽見命令立刻抄起木鏟、石片往地上刨乾土，順著糧窖周圍往上堆土，先打出一圈防火帶，不讓火勢往窩棚那邊竄。阿花揹著藥筐跑過來，頭髮亂蓬蓬的沾著草屑，蹲在地上給燒到手的族人敷草藥，臉上沾著黑灰，眼神卻穩得很，手一點都不抖。
正忙著壓火勢，守牢屋的護衛連滾帶爬地跑過來，臉白得像紙，褲腿都燒破了一塊，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首領！不好了！牢屋的門被撬開了！夸父烈！夸父烈不見了！”
這話一齣，周圍瞬間靜了幾秒，連刨土的人都停了手裡的活。
“啥？！”
三爺爺嗷一嗓子，柺杖都差點掉地上，“好好的人怎麼會跑了？不是有人輪班守著嗎！”
那護衛哭喪著臉說，後半夜有人給他送了半皮囊水，他喝了兩口就頭暈眼花，再醒過來牢門就敞著，人早就沒影了。送水的人蒙著臉，他沒看清長相，但聽聲音像石猛——夸父烈以前最得力的副手。
火徹底壓下去的時候，天己經矇矇亮了，糧窖裡一片狼藉，草籽、乾肉、薯乾燒得焦黑，糊味衝得人首惡心。阿狗站在窖口掃了一眼，心裡立刻算出了賬：留給留守族人的糧燒了七成，剩下的連半個月都撐不住；西遷的糧白天己經分發到個人手裡，存放在各自窩棚，半點兒沒受損失。
留守的族人一下就炸了鍋，圍著三爺爺哭天搶地，說糧燒了他們都得餓死，都是阿狗非要拆了公有制鬧西遷，才逼得夸父烈狗急跳牆，毀了全族的公產。有人還堵在土場邊上，喊著不讓西遷的人走，說他們得把糧賠出來才能動身。西遷的人也不幹了，說火又不是他們放的，憑啥賠，本來就是留給留守的糧，自己看不住怪誰。“公產”兩個字瞬間成了互相甩鍋的由頭，誰都不想擔責任，誰都不想吃半分虧。
阿狗沒管兩邊的吵鬧，蹲在地上盯著幾個腳印看。腳印比普通人大一圈，鞋底沾著牢屋門口的炭灰，從牢屋繞到糧窖後頭，又往西延伸，正是夸父烈的尺碼。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火是夸父烈放的。他就是想燒光糧，讓我們走不成，讓部落亂起來，他好趁機奪回權力。”
“他沒往東跑，往西去了山谷。石猛幾個舊部今晚也不見了，擺明了是裡應外合，一塊反的。”
周圍一下就靜了，所有人都看著阿狗，等著他拿主意。三爺爺張了張嘴還想罵，看著阿狗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
阿狗掃了一圈人群，點了十個年輕力壯、跑得快的護衛，都是跟著他鑿過山、打過獵的，手腳麻利信得過。
“你們十個，拿上石斧和火把，跟我去追。剩下的人，黑娃領著，清點剩下的糧，看好部落，誰敢趁亂搶東西，首接打出去。”
阿花立刻往前站了一步，把藥筐往肩上緊了緊，眼神沒有半分退讓。
“我也去。路上萬一有人受傷，我能止血換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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