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土卷著熱浪從東邊土坡翻過來，黑壓壓的人影順著坡往下走，手裡的石斧石矛泛著冷光，一眼望過去少說有二三十號人。土場上瞬間炸了營，剛才還吵得臉紅脖子粗的族人一下全慌了，有人扭頭就往窩棚跑，扒開乾草堆把偷偷藏的乾肉、磨尖的石片往懷裡塞；有人抄起腳邊的石斧，攥得指節發白，卻不知道該往哪站；小孩嚇得哇哇哭，女人抱著孩子縮在窩棚邊上，老人抖著腿站都站不穩。三爺爺杵著柺杖連連後退，嘴裡翻來覆去喊著“護公產！快護著糧窖和水井！”，眼珠子卻一個勁往自己窩棚瞟，生怕晚一步私藏的那半隻羊腿被人趁亂摸走。
阿狗站在土臺上紋絲沒動，眼神掃過亂鬨鬨的人群，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就是喊了幾十年的公有制，真遇上事了，沒人想著先護全族，先想的都是藏自己那點私貨。他抬手衝護衛隊喊了一聲，聲音穩得像石頭，壓過了所有哭喊聲。
“一隊守糧窖，二隊守水井，剩下的跟我去坡前。敢亂衝亂搶的，首接打出去。”
護衛隊的小夥子們立刻整隊，大多是之前跟他挖過井、扛過蝗災的流民，執行力強，拎著武器就各就各位。阿花揹著藥筐擠到土臺邊，仰臉看他，眼神里沒有半點怕。
“我跟你去，萬一有人受傷能救。”
阿狗點點頭，沒廢話，帶著人就往東邊土坡走。
走到坡前站定，對面的人也停住了腳步。領頭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臉上全是褶子，嘴唇裂得冒血，手裡的木杖都快磨斷了。看見阿狗帶人攔著，他趕緊舉起雙手，往前挪了兩步，聲音啞得像砂紙磨石頭。
“別動手！我們是石族的，不是來搶的！”
“我們族的水井全乾了，死了快一半人，剩下的老弱婦孺實在熬不住了，聽說誇族有水，求您賞口喝的，讓我們幹什麼都行！”
他身後的人都垂著腦袋，有氣無力的，女人懷裡的孩子連哭的力氣都沒了，個個瘦得皮包骨頭，手裡的石斧鈍得連木頭都砍不動，擺明了就是逃荒的流民，根本打不了仗。
三爺爺喘著粗氣跟上來，一聽是來投奔的，當場就炸了，柺杖戳得地面咚咚響，塵土濺起老高。
“不行！絕對不行！”
“族裡的糧水都是全族的公產，憑啥分給外人？多一張嘴就多一份消耗，我們自己都不夠吃！”
“趕緊滾！再不走我們就扔石頭了！”
他身後幾個守舊的老人跟著附和，一個個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他們心裡算得門清，多來二十多號人，分糧分水就得少一截，自己本來能多佔的好處就沒了，說什麼也不能讓外人進來分蛋糕。旁邊的流民們卻沒吭聲，看著對面跟自己以前一樣慘的人，心裡都不是滋味，都是逃荒過來的，誰比誰高貴多少。
阿狗沒接話，轉身往回走，丟下一句回土場再說。一行人回到部落中央的土場，毒太陽曬得人後背發燙，地上的乾土燙得隔著獸皮鞋都疼，窩棚上的乾草被曬得發脆，風一吹就往下掉渣。阿狗站回土臺上，看著底下百十號族人，開門見山，首接把話挑明瞭。
“今天這事只是個開頭。大旱還在繼續，周邊的部落會一批批往這來，要麼來搶，要麼來投。守著這幾口井、半窖糧，早晚有坐吃山空的那天，要麼被外人搶光，要麼自己內鬥耗死。”
“我還是那句話，想往西遷找活路的，跟我走。不想走的，就留下守著這地方。從今往後，自願原則，想留的留，想活的走，誰也不勉強誰。”
底下一下靜了，緊跟著就炸開了鍋。三爺爺往前擠了兩步，仰著脖子喊，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來了。
“走可以！公產不能動！糧窖水井都是全族的，是老祖宗留下的，你們一個子兒都別想帶走！”
“憑啥？”
黑娃當場就頂了回去，攥著磨出豁口的石斧往前站了一步，臉憋得通紅。
“井是我們流民沒日沒夜挖的，糧是我們打獵採草籽攢的，憑啥我們走了就啥都不能帶？合著我們乾的活都白乾了，好處全是你們的？”
這話一下戳中了所有流民的心思，大夥紛紛附和，吵得不可開交。以前憋在心裡不敢說的話，今天全擺到了檯面上，公有制那套“一起幹活一起平分”的鬼話，早就沒人信了。
阿狗抬手壓了壓，吵嚷聲慢慢停了下來。他當眾定下規矩，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每個字都砸在人心上。
“公產拆分。願意跟我西遷的，每人領十天的乾糧、兩皮囊水、一張粗獸皮，力氣大、能打獵能挖井的，多領三天糧。剩下的所有糧、水、窩棚、工具，全留給留下的人，半分都不多拿。”
“路上打的獵物、找的水源、採的野菜，誰出的力多誰多分，不用再交公平分。幹得多，拿得多，偷懶耍滑的，一口都別想吃。留下的人，以後還按老規矩過，是死是活，自己擔著，跟西遷的人沒關係。以後混好了別眼紅，熬不下去了也別來找。”
這話一落地，年輕人們瞬間沸騰了，幹多少拿多少，不用再養一群白吃飯的長輩，不用再受窩囊氣，這才是真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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