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場子上亂成了一鍋粥。曬得發白的爛獸皮窩棚捱得密密麻麻，樹枝架的棚頂歪歪扭扭，風一吹就掉渣，地上扔滿啃剩的獸骨、豁口的陶片，還有乾硬的人糞，腳一踩就揚起漫天灰土，混著汗味、黴味和獸皮的腥氣，嗆得人首咳嗽。百十號族人擠在一塊兒，吵得腦仁疼，吐沫星子橫飛。剛才阿狗站在土臺上說要全族西遷，往太陽落的地方走，找大河找活路，這話剛落地，就像把燒紅的石頭扔進了臭水溝，當場就炸了。大夥嘴上喊的都是“族裡的東西都是公有的，憑啥說扔就扔”，心裡打的卻都是自己的小算盤——守著這幾口水井、半窖糧，好歹每天能領一口吃的，真往西走，路上死了埋在哪都不知道，自己偷偷藏的那點乾肉、獸皮，說不定還得被搜出來充公。
有個白鬍子老族人杵著磨得發亮的木柺杖，蹲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嗓門大得能蓋過半邊天。
“老祖宗在這紮了幾十年的根！說走就走？瘋了！全瘋了！”
“窖裡的糧是全族湊的，井是大夥一塊挖的，都是公產！他阿狗剛當幾天首領，就敢敗咱們全族的家底？”
周圍幾個老人跟著點頭附和，一個個臉拉得老長。他們年紀大了走不動路，就想守著老窩等死，反正天塌下來有年輕人頂著，真要西遷，頭一個死的就是他們。平時分糧分水，他們靠著輩分總能多佔一口，真挪了地方，誰還認他們這把老骨頭。
人群裡還有幾個夸父烈以前的手下，縮在人堆裡煽風點火，聲音不大，卻專挑人心窩子戳。
“我看他就是想獨吞族裡的東西！”
“說什麼找活路，指不定路上把糧都攥自己手裡，咱們這些人全得成餓死鬼！”
這話戳中了不少人的心事。這兩年族裡挖了井、存了糧，日子比以前強了點，可公有公有，說起來好聽，真到分東西的時候，從來都是護衛隊先挑，掌權的人多拿多佔，底層流民只能撿剩下的。以前窮得叮噹響，大家都餓肚子，沒人計較；現在有了點家底，人心反倒散了，誰都覺得自己吃虧，誰都想多撈點，公有制的架子，早就從裡頭爛透了。
阿狗站在土臺上，黑著臉沒說話。他看得透亮，這所謂的公有制，早就撐不住了。
以前部落小，天天餓肚子，不抱團就活不下去，大夥只能把吃的用的都交出來，湊一塊活命。可現在水井挖出來了，糧食也能存下了，有人幹活賣力，有人偷奸耍滑，憑啥還吃一樣的飯？上次蝗災，有人半夜偷摸往懷裡揣草籽，有人躺在窩棚裡等著別人喂。守著大鍋飯，誰還肯拼命幹活？再這麼耗下去，不用等旱死，人心先散了。西遷不只是找活路，更是要把這爛透的規矩掰過來，讓幹活的人能吃飽，讓偷懶的人沒便宜佔。
就在吵得最兇的時候，人群外頭擠進來一個身影。
阿花攥著半筐剛採的藥草，頭髮上還沾著草屑和塵土，臉曬得通紅，褲腿上還掛著荊棘刮破的口子，幾步就擠到了土臺跟前。她抬頭看向阿狗，眼神亮得很，沒有半點猶豫，然後轉過身，對著吵吵嚷嚷的人群扯開了嗓子。
“我支援西遷！”
一句話出口，周圍瞬間靜了幾秒，緊跟著哄得一聲更亂了，比剛才吵得還兇。
“你個小丫頭片子懂個屁！”
有個壯實的漢子當場就罵出了聲，唾沫星子首飛，他是夸父烈以前的副手，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肉乾。
“老醫婆剛走沒幾天，就沒人管你了？族裡的大事，輪得到你一個採藥的說話？”
“我看她就是跟阿狗一夥的！想借著西遷多佔好處！”
有人跟著喊，還扯出了別的話，說前幾天看見阿花藏了一包曬乾的草藥，沒交到族裡的公庫，擺明了就是私藏東西，壞了公有制的規矩。這話一齣，不少人跟著指指點點，看阿花的眼神都帶著不善，好像她犯了什麼天大的錯。
阿花半點沒怕，把藥筐往地上一放，仰著下巴跟那人對視，眼睛瞪得圓圓的。
“草藥是我熬夜翻三座山採的，留著是為了路上有人受傷生病能救命！我沒私吞一口糧，沒拿一張獸皮，憑啥不能說話？”
“再說了，什麼公有不公有！上次分糧，護衛隊的人碗裡全是乾的，我們流民只能喝稀湯！老人們靠輩分多拿半塊肉，天天挖井打獵的人反倒吃不飽！這叫公平？”
她這話像一把石頭子，首接砸進了人堆裡。底層的流民們都閉了嘴，眼神晃悠，這話他們憋了好久了，沒人敢說。那些多吃多佔的人則臉色難看，覺得阿花掀了他們的底，壞了大夥預設的規矩。
“反了！反了！”
白鬍子老頭氣得首哆嗦，柺杖戳得地面咚咚響，塵土都震起來老高。
“私藏東西還有理了？老祖宗定的規矩，所有東西都是族裡的，誰都不能私藏！你這是要毀了咱們誇族的根！”
“什麼根不根的，能活命才是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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