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邊的塵土卷得老高，狼族的人踩著乾裂的土坡衝下來，黑壓壓一片。前頭的漢子光著膀子，臉上畫著黑紅的狼紋，手裡的石斧磨得泛冷光，旗杆上掛著風乾的狼頭，風一吹晃來晃去，透著股子凶氣。誇族的護衛隊早就在井邊擺開了陣勢，青壯們攥著木棍、石鏟站成兩排，把水井牢牢護在身後。新來投奔的流民嚇得往窩棚後頭躲，小孩的哭聲剛冒出來，就被大人死死捂住了嘴。河灣裡的空氣一下子繃緊了，連風都裹著沙土，打在臉上生疼。
“叫你們首領出來！”
狼族打頭的壯漢往前跨了一步，嗓門大得震人耳朵，手裡的石斧往地上狠狠一砸，濺起一片乾土。
“外頭都傳遍了！你們首領是個身高三丈的巨人，一口喝乾了黃河，又喝乾了渭水，現在藏著滿地下的水自己享用！識相的，把水井分我們一半，再交出一半存糧，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不然，今天就踏平你們這破營地，男的全殺，女的孩子全擄走！”
這話一落，誇族的人群裡當場炸了鍋。老長老拄著柺杖擠到最前頭，臉白得像紙，拽著阿狗的胳膊就勸，說不如分他們兩皮囊水、半袋糧，打發走算了，真打起來死人太多，不合祖宗的規矩。幾個挖井時拼了命的青壯當場就紅了眼，把石鏟往地上一頓，梗著脖子喊不行。
“憑啥給他們？這井是我們一鏟一鏟刨出來的，手上的血泡磨破了三層！憑啥他們一來就要分一半？”
“就是！天天祖宗規矩祖宗規矩，每次出事就想著往外送東西，送完了我們喝什麼？吃什麼？”
阿狗往前站了兩步，站在隊伍最前頭，臉上沒半點慌色。他掃了眼狼族的隊伍，人數比誇族多上三成，但大多面黃肌瘦，腳步發虛，明顯也是餓了很久、渴了很久，全靠人多壯膽來訛東西。他抬了抬下巴，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了過去。
“喝乾黃河渭水，都是外人瞎傳的屁話。這井是我們族人拿命挖出來的，水是我們的，糧也是我們的，沒道理白給你們。”
“想要水想要糧也行。拿東西換。一頭成年鹿換十皮囊水，十張完好的獸皮換一袋乾糧，能打的石料、能用的草藥，都能作價換。想明搶，先問問我們手裡的傢伙答不答應。”
狼族首領當場就怒了，嗷的一嗓子，揮著石斧就帶人往前衝。他本以為誇族人數少，一嚇唬就得跪地求饒，沒想到對面的人個個紅著眼，跟護食的野狼似的。衝在最前頭的狼族漢子剛撲到井邊，就被誇族的青壯一棍子砸在肩膀上，骨頭咔嚓一聲響，慘叫著滾了出去。
擱以前族裡跟人爭地盤，好多人都是湊個數，打兩下就往後縮——反正贏了輸了分的東西都一樣，犯不上玩命。現在不一樣了：井是他們親手挖的，每天多領的半份糧全靠這口井，窩棚裡還藏著自己攢的獸皮、陶罐，真要是被搶了，自己就什麼都沒了。人人都往死裡打，木棍砸在骨頭上的悶響、喊殺聲混在一起，塵土濺得滿臉都是，沒一個往後退的。
打了小半個時辰，狼族沒佔到半點便宜，反倒躺下了十幾個，悻悻地退到了土坡底下喘氣。誇族這邊也傷了五六個，阿花帶著人給傷者包紮，陶罐裡的清水倒在麻布上，洗去傷口上的沙土。老長老蹲在一邊，看著地上的血跡，又看了看個個喘著粗氣卻眼神發亮的青壯，長長嘆了口氣。
“以前族裡跟鄰族搶獵場，打不了半個時辰就有人往回跑。現在倒好，個個都玩命。”
旁邊一個手上纏了破獸皮的漢子咧嘴笑了笑，抹了把臉上的血道子。
“那能一樣嗎？以前打贏了，東西全上交，最後大夥均分，我也多拿不了半塊餅。現在不一樣，守住了井，我每天多的那半份糧就穩了，窩棚裡攢的三張獸皮也丟不了。換你，你不玩命？”
老長老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他盯著坡下大大小小、好壞不一的窩棚，忽然明白過來——原先那種人人均等、不分彼此的日子，真的回不去了。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狼族那邊派了個使者過來，臉上堆著討好的笑，手裡拎著兩張完整的鹿皮，說願意按阿狗說的規矩換水。使者還吞吞吐吐地提，說他們部落里老弱太多，實在走不動了，能不能也投奔過來，全族上下都願意幹活換飯吃。
阿狗沒立刻答應，只說先換水，投奔的事明天再議。那使者臨走前，偷偷拽住邊上一個誇族族人的胳膊，壓著嗓子打聽。
“兄弟，跟我透個底，你們首領真的有三丈高？真的一口能喝乾一條河？不然怎麼你們這麼點人，打起來個個不要命似的？”
那族人憋著笑，也不解釋，只擺了擺手讓他趕緊走。這傳聞越傳越邪，反倒成了誇族的一層護身符。
夜裡的營地點起了一堆堆篝火，火光照得土坡上的窩棚影子晃來晃去。打贏了仗，人人都鬆了口氣，按出力多少分了額外的鹿肉，火堆邊飄著久違的肉香。幾個青壯湊在一起，把今天換回來的獸皮分了，你一張我兩張，沒人吵嘴，都知道自己出了多少力，該拿多少東西。
有人拿著半塊乾肉，跟邊上的人換了一小把草藥，說是留著給家裡老人治咳嗽；有人攢了一堆打磨好的石片，想明天換個大點的陶罐。早先族裡所有東西都歸公，誰敢私藏就要受罰，現在沒人管這些了，大家悄悄攢著自己的小家當，心裡反倒比以前更踏實。
坡上最好的向陽位置，搭著兩間最結實的窩棚，一間是阿狗的，一間是族裡管事頭領住的，鋪著厚獸皮，擋風又擋雨。底下普通族人的窩棚有好有壞，能幹的漢子搭得又大又穩，還圍了土牆；懶漢的窩棚漏風漏雨，跟以前全族一樣破的時候，己經是天差地別。
阿花坐在阿狗身邊，往火堆裡添了根乾柴，火苗映得她臉頰發紅。她小聲說，現在人越來越多，規矩也跟以前全不一樣了，老長老天天唸叨著壞了祖宗的章法，她心裡有點發慌。
“怕什麼？”
阿狗撿起一根樹枝，撥了撥火堆裡的炭，火星子飄起來，又很快滅在風裡。
“以前幾十口人，滿山找吃的，總共就那麼點東西，不均分就得有人餓死。現在幾百號人，有井有糧，能換東西，還按著老規矩來，誰還肯出力？有人多拿，有人少拿，有人當頭領，有人當普通族人，這都是攔不住的事。不是誰要故意分高低，是日子過到這一步，只能這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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