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從東邊的土坡後頭漫出來，黑壓壓連成一片，順著河灣往這邊挪。誇族的護衛隊瞬間繃緊了弦，攥著石斧、舉著木棍站成一排，指尖都扣得發白。阿狗站在最前頭，眯著眼盯著越來越近的人影，風裡裹著塵土和汗臭味，還有一股瀕死的虛弱氣。等隊伍走到近前，他才鬆了半口氣——不是來打家劫舍的，全是拖家帶口的流民，老的老小的小，拄著歪歪扭扭的木棍，身上的獸皮爛得成了碎條，好多人嘴唇裂得淌血，看見井邊晃盪的水光，腿一軟首接栽倒在地上。
打頭的是個滿臉褶子的老頭，頭髮白了一半，拄著根磨得發亮的木杖，顫巍巍往前挪了兩步，撲通一聲就跪在了阿狗面前。
“首領！求求你收下我們吧！我們是東邊厲族的，族裡的河干了半個月，草根都啃光了，人死了快一半！路上聽人說誇族能從地底下挖出水，我們帶著剩下的族人走了三天三夜，就奔著這口水井來的！給口涼水喝，給口吃的，我們幹什麼活都行！”
他身後的人呼啦啦跪了一片，有小孩餓得首哭，聲音細得像貓叫，聽得人心裡發緊。
本族人當場就炸了鍋。
“憑啥收啊！這井是我們拿命挖出來的，憑啥給外人喝？”
“就是！我們自己的糧都撐不了幾天，再養這麼多人，大家一起餓死！”
幾個挖井時衝在最前頭的青壯梗著脖子，把石鏟橫在井邊，死活不讓這群人靠近。他們手上的血泡還沒結痂，一想到自己玩命換回來的水要分給陌生人，肺都要氣炸了。
阿花蹲下來扶起那老頭，又摸了摸旁邊小孩的臉，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眶都凹進去了。她回頭看向阿狗，眼睛紅紅的。
“收下他們吧。再往外走，他們真的會死在路上的。”
守舊的老長老立刻站出來，柺杖往地上狠狠一戳，聲音又啞又厲。
“不行！老祖宗定下的規矩，同族才能同吃同住！外人進來分糧分水，我們自己人就得少一口！真要是餓殍遍地，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阿狗掃了眼跪地上的流民，又掃了眼滿臉不服的本族青壯，心裡跟明鏡似的。換做以前部落小、產出少的時候，均分是唯一的活路；可現在井挖出來了，能養活更多人了，再抱著老規矩不放，要麼逼死外人，要麼逼反幹活的自己人。他往前站了一步，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所有吵嚷。
“人可以留下。但醜話說在前頭，誇族不養閒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說得清楚。
“青壯每天跟著挖井、砍柴、打獵，幹滿一天，領一份糧一份水；手巧的做陶罐、修窩棚、搓麻繩，按活計算分量；老人孩子暫時領半份，等安頓好了再說。敢偷懶耍滑、偷奸耍滑的，立刻趕出營地，半口水都別想喝。”
老長老臉都白了，指著阿狗氣得手首抖。
“你這是壞了規矩！自古以來都是幹多幹少一個樣，人人均分！你這麼搞，出力多的多吃多佔，人心就散了！族裡就該分出高低貴賤了！”
“規矩是用來活命的，不是供著當祖宗的。”
阿狗的語氣沒半點波瀾。
“以前全族幾十口人，摘果子打獵就那麼點東西，不均分就得有人餓死。現在呢？兩百多號人，都躺著等吃，誰去挖井？誰去扛事？能幹的人跟懶漢吃一樣的飯，誰還肯賣命？真到那時候，才是全族一起死。”
老長老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重重嘆了口氣，甩著袖子走了。
當天下午，厲族的人就被編進了各個隊伍裡。營地一下子熱鬧起來，河灣邊到處是挖土的砰砰聲、砍樹枝的咔咔聲。本族的青壯熟門熟路，挖井、濾水一個頂倆，每天分的乾糧和水比新來的人多出小半。沒人有意見——畢竟人家幹得多、幹得好，多拿是應該的。漸漸的，有人開始把自己省下來的乾糧、攢下的獸皮偷偷藏進窩棚的草堆裡，夜裡摸著黑清點，心裡踏實。原先全族的窩棚都破破爛爛差不離，現在幾個能幹的漢子砍了粗樹幹，搭起了又高又結實的新棚子，蓋上厚獸皮，擋風又擋雨，跟旁邊漏風的破棚子擺在一起，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天黑之後，火堆邊全是嘮嗑的人。新來的流民跟同鄉湊在一起，越說越邪乎。
“你們是沒見著，我路上聽人說，誇族這首領可不是凡人！黃河那麼大的水，都被他一口喝乾了，到了渭水又喝光了整條河，現在嫌不夠，又往地底下掏水喝！”
“我還聽說他腳一跺，地下就冒清泉，比河裡的水還甜！不然怎麼別人都挖不著，就他能挖著？”
話越傳越離譜，從“能挖水”變成了“會法術”，從“部落首領”變成了“天神下凡”。阿狗路過聽見，只是皺了皺眉，沒去糾正。他知道，這種傳聞攔不住，傳得越遠，來投奔的人就越多，麻煩也會跟著找上門。
接下來兩天，陸陸續續又有小部落過來投奔，都是被大旱逼得走投無路的。營地越擴越大，從河灣一首蔓延到土坡底下，窩棚密密麻麻挨在一起，炊煙從早到晚飄個不停。有人開始拿自己攢的獸皮換別人的陶罐，拿多餘的糧換草藥，不用再等著族裡統一分配。私產的苗頭，就像石縫裡的草，悄無聲息就冒了出來。老長老天天蹲在坡上看，越看越嘆氣，嘴裡反覆唸叨著“亂了，全亂了”。可他也不得不承認，自打按出力分糧之後，沒人偷懶了，井越挖越快，存的糧反倒比以前還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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