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踩在渭水河床上，硬邦邦的裂土翹著邊，硌得腳底板生疼。阿狗蹲下身，手指摳進泥縫裡搓了搓，指尖幹得發燙，連半點潮氣都沾不上。放眼望去，整條渭水乾得只剩皸裂的泥塘，泥塊翻得跟死魚鱗片似的，連個能抿一口的泥窪子都找不到。風捲著黃土刮過來，吹得人滿嘴沙，族人們扛著包袱站在河坡上，一個個臉灰得像死人，眼裡那點盼頭，跟著這幹河一起，徹底裂碎了。
“這就是渭水？還不如黃河那點泥湯子！”
有人把手裡的陶罐往地上狠狠一摜，罐子哐當碎成兩半，沙啞的嗓子裡滿是絕望。老人們蹲在地上咳，咳得腰都首不起來，嘴裡翻來覆去唸叨著不該走，不該離開老家，往西走就是條死路。幾個夸父烈以前的舊部縮在人群后頭，陰陽怪氣地嚼舌根，說阿狗年輕氣盛瞎指揮，領著全族往鬼門關闖，現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渴死餓死都是早晚的事。
阿狗沒搭理那些閒話。他沿著河床往前走了半里地，眼前淡藍色的系統光幕鋪開，三丈深的土層看得一清二楚——一條細而穩的水脈正埋在河灣凹處的硬土層底下，水量不算大，但夠全族撐一陣子。他首起腰抹了把臉上的汗，回頭衝坡上的人喊。
“都別嚎了。河裡沒水，咱們就往地底下挖。”
這話一齣，人群當場炸了鍋。
“地底下挖水？瘋了吧！土疙瘩裡哪能刨出水來？”
“活了大半輩子，只聽說過河裡挑水，沒聽過往地裡鑽著找水的！”
幾個拄著木棍的老頭連連搖頭，說這是異想天開，純白費力氣。阿花擠到阿狗身邊，指尖攥著他的胳膊，眼裡帶著擔憂，卻還是咬著牙開口，聲音細細的卻很堅定。
“我信你。我跟你一起挖。”
當天下午，青壯們拎著石鏟、扛著木鋤就下了河灣，按阿狗畫的圈開始往下刨。一開始還是族裡的老規矩，所有人輪班幹活，到飯點一律均分，不管挖多挖少，每人都是一碗稀粥、半塊粗糧餅。才幹了半天，亂子就出來了。幾個身強力壯的漢子刨得滿頭大汗，手上磨得全是血泡，回頭一看，邊上幾個老弱蹲在那遞土塊，半天挪不了幾下，到吃飯時領的東西跟自己一模一樣，當場就撂了挑子。
“憑啥？老子賣一天命，跟蹲邊上曬太陽的吃一樣多？”
“就是！幹多幹少一個樣，誰還傻呵呵出力？”
幾個人把石鏟往地上一扔，蹲在邊上生悶氣。其他人見了，也跟著慢了下來，出工不出力，刨兩下就首起腰歇半天，進度慢得像蝸牛爬。
阿狗看在眼裡，沒罵也沒發火。當天晚上收工，他站在土坡上，當著全族的面宣佈了新規矩。
“從明天起，下井挖土的青壯，每天多領半塊乾糧。哪一組最先挖出水，全隊額外賞兩斤乾肉，管夠吃。”
話音剛落，人群裡立刻吵成一團。守舊的長老第一個跳出來反對，說族裡自打有祖宗起就是有飯同吃、有衣同穿，搞特殊就是壞了規矩，這麼下去族裡就要分出三六九等，人心就散了。幾個沒力氣下井的老人也跟著附和，說年輕人有力氣就該多擔待，怎麼能跟老人搶吃的。
阿狗站在火把底下，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得人心裡發沉。
“祖宗的規矩是為了活命。以前滿山摘果子，總共就那麼點，少分一口都要餓死人，當然要均分。現在呢？挖井是玩命的活，有力氣的不肯賣力氣，井挖不出來，全族都得渴死。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總不能抱著老規矩一起埋進黃土裡。”
第二天一早，場面徹底變了樣。
重賞之下，沒人再偷懶。三組人輪著往下挖，你追我趕，石鏟砸在硬土上砰砰響，土塊一筐一筐往上遞，連歇口氣都怕被旁邊的組超過去。手上的血泡磨破了，蹭著木柄鑽心疼，往嘴裡塞塊乾糧就接著幹，汗水順著下巴滴進土裡，砸出小小的溼印。原先混日子的幾個漢子，現在比誰都衝，光著膀子掄鏟子，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眼裡全是那兩斤油汪汪的乾肉。
阿狗蹲在井邊，看著底下的土從幹黃變成深褐，再變成黏糊糊的溼泥，心裡篤定——水脈就在底下不遠了。
旁邊的族老嘆了口氣，蹲在阿狗身邊吧嗒吧嗒抽旱菸，菸袋鍋子冒著火星子。
“阿狗，你這法子是能快點挖出水，可往後怎麼辦？有力氣的多吃多佔，沒力氣的只能喝稀的。日子久了，富的富窮的窮，哪還是一家人啊。”
阿狗盯著井裡往上遞土的身影，沉默了幾秒。
“一家人也得先活下去。等往後能攢下糧、存下東西了，有人能攢住，有人攢不住，自然就有了差別。這不是誰心狠，是攔不住的事。”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原先打獵摘果，產出就那麼點，公有制是保命的法子；現在能挖井、能定居、能產出更多東西了，這層平均主義的殼子，早晚要被撐碎。階級和私產，從來不是誰憑空想出來的，是日子過到這一步，自己長出來的。
挖到後半夜，月亮都升到頭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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