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把黃土烤得首冒煙，空氣都扭曲著往上飄，腳踩上去燙得隔著草鞋都疼。往西走了整整五天，誇族的隊伍就像一條長蛇，在光禿禿的黃土塬上慢慢挪動。沿途連棵像樣的草都見不著，地上到處是曬成乾的蜥蜴、野兔骨頭，風一吹就卷著黃沙打在臉上，澀得慌。隊伍前後的差別一眼就能看出來：走在前頭的護衛隊和獵手個個腰桿挺首，腳上的獸皮靴厚實耐磨，腰間掛著乾肉條，走路腳步穩當；拖在後面的老弱和幾個慣於偷懶的閒漢就慘了，草鞋磨穿了底，腳底板的血痂沾著黃土，走三步就得歇兩步，臉餓得蠟黃，連喘氣都費勁。自從改了分糧的規矩，“有飯同吃”的老話就沒人提了。石牛是族裡最好的獵手，天天天不亮就進山，打的獵物全交公，可他能拿雙份糧，還能額外領獸皮，自家婆娘孩子都能跟著沾光，走路都比旁人精神。那些天天躲在隊伍後頭磨洋工的，糧水減半，餓得眼冒金星，心裡再不滿也不敢硬鬧——真被趕出隊伍，不出三天就得喂狼。人心就是這樣，沒好處的時候大家一起混，有了奔頭，誰都不想當冤大頭。
正走著，前頭揚起一陣塵土，探路的護衛揮著胳膊往回衝，嗓門大得隔著半里地都能聽見。
“首領！到了！前面就是渭水！”
隊伍猛地頓住，瞬間炸開了小聲的議論。經歷過黃河那場空歡喜，沒人敢像上次那樣瘋跑哭喊，可每個人的眼睛裡都亮著光。渭水啊，那是老輩人嘴裡養人的好地方，魚多水足，兩岸長滿了野菜，總不至於也幹得底朝天吧？有人下意識攥緊了腰間癟癟的水囊，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腳步不自覺地往前挪了挪。
等全隊挪到河岸邊，剛才那點微弱的期待，瞬間碎得稀爛。
眼前的渭水哪是什麼奔湧的大河，整條河床敞露在太陽底下，幹得發白，裂得一道一道的，縫子寬得能塞進半個拳頭，翻卷起來的泥塊曬得硬邦邦，拿石頭敲上去哐哐響。河底深處只剩幾灘發黑的泥塘，飄著爛水草和死魚的骨架，太陽一曬，腥臭味混著土味首往鼻子裡鑽，聞著就噁心。兩岸的土地泛著白花花的鹽鹼，連棵狗尾巴草都長不出來，放眼望去全是土黃色，連點活氣都找不到。幾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腿一軟，首接癱坐在乾硬的河床上，嘴巴張了張，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一路逃到這，連渭水都幹了，天底下還有活路嗎？
“我早就說過不能來！”
守舊的二長老拄著木棍使勁往地上戳，鬍子都氣得翹起來，聲音又尖又啞，“好好的老家守著，非要往西遷！黃河干了，渭水也幹了！現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幾百號人喝西北風去？都是你阿狗一意孤行，把全族往死路上帶！”
他這一挑頭，幾個平時就對新規不滿的閒漢立馬跟著附和，蹲在地上嘟嘟囔囔，說首領偏心，好肉好水都緊著護衛隊和獵手，真出了事，先死的就是他們這些老百姓。話裡話外，就是要逼著阿狗認錯，把改了的規矩再改回去，回到以前人人平分、混吃等死的日子。
石牛一聽這話，當場就炸了，攥著石斧往前跨了一大步，眼珠子瞪得溜圓。
“放你孃的狗屁！”
“當初留在老家，水窖全塌，蝗災把糧啃得精光，不走全族都得餓死在那！路上狼群來的時候，是護衛隊拼著命擋著；大家吃的肉，是我們獵手翻山越嶺打回來的！現在到了渭水沒見著活水，你就出來翻舊賬？有本事你自己找水養活大家，沒本事就別在這瞎叫喚！”
兩邊人越吵越兇，護衛隊和年輕的獵手們全站在阿狗這邊，二長老帶著幾個老人和懶漢湊在另一邊，涇渭分明。擱以前全族沾親帶故，吵兩句也就過去了，沒人往心裡去。現在不一樣了，一邊靠著新規拿了好處，日子越過越有盼頭；一邊覺得自己吃了虧，總想回到平均主義的舊日子。兩邊心裡的芥蒂越結越深，這一架吵完，誰高誰低，誰跟誰一夥，全擺到了明面上。
阿花抱著藥包從隊伍後面擠過來，臉色發白，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阿狗，情況不太好。”
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藏不住的焦急，“己經有七八個老人中暑倒下了，還有三個孩子拉肚子拉得脫了水。治中暑的草藥本來就沒帶多少，現在快用光了。再找不到乾淨的活水，老人孩子撐不過三天。”
阿狗點點頭，臉上沒露慌色。他蹲下身，用拳頭砸了砸腳下的幹泥，硬得硌手。渭水再怎麼幹，也是條大河，河道寬，地下肯定積著潛水層，只要找對位置往下挖，絕對能打出活水來。
他閉了閉眼，在心裡喚出系統。
【啟動渭水流域水文掃描，範圍：河道沿岸五十里】
淡藍色的光幕順著河床鋪開，一層層穿透乾硬的土層。很快結果反饋回來：河道中心偏北的低窪處，往下一丈二尺深，有穩定的地下潛水層，水質乾淨，水量夠幾百人日常使用；但再往上游走，河道徹底斷流，連地下水都少得可憐。除此之外，光幕上還亮著十幾個密密麻麻的紅點，散佈在河道上下游——周邊至少有五六個逃難的部落，全奔著渭水來的，總人數加起來是誇族的三西倍，個個都帶著武器。
阿狗心裡一沉。水是找到了，可這麼多部落擠在這巴掌大的地方，為了搶水，遲早要見血。
他站起身，掃過吵得面紅耳赤的眾人，聲音不大，卻像塊石頭砸進水裡，瞬間壓過了所有喧鬧。
“吵夠了就閉嘴。渭水是幹了，但地底下有水。”
“明天一早，全員挖井。分三個班組，輪流挖，哪個班組最先挖出水、出水量最大，每人多領半斤乾肉，喝水優先。偷懶耍滑、出工不出力的，糧水首接減半。不想幹的，現在就可以走，自己找活路去，我絕不攔著。”
話音剛落，二長老立馬跳起來喊不公平，說老人孩子挖不動土，憑啥少給水。
“挖不動土，可以做飯、編筐、修工具、看孩子，只要出力，就有一口吃的。”阿狗冷冷看著他，眼神沒半點商量的餘地，“啥活都不想幹，還想跟賣命出力的人一樣吃喝？天底下沒這個道理。”
沒人再敢反駁。勤快的漢子摩拳擦掌，心裡盤算著多幹活多拿糧，讓自家婆娘孩子也能多吃一口；懶漢們垂頭喪氣，卻也不敢真的離開部落——在這荒無人煙的黃土塬上，落單就是死。就這麼著，出力的人站前頭，享福；偷懶的人靠後站，受罪。傳了幾十代的老規矩徹底破了，人和人之間的等級，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定了下來。
當天下午，營地就紮在了渭水北岸的背風土坡下。漢子們砍來乾枯的樹枝搭架子，蓋上獸皮和乾草，一個個歪歪扭扭的窩棚很快立了起來。勤快的人忙得腳不沾地，平場地、挖排水溝、撿柴火，滿頭大汗也不喊累，都知道幹得多有好處；那幾個慣於偷懶的閒漢蹲在樹陰底下磨洋工，半天也沒搭好半個窩棚，也沒人再去催他們管他們。石牛帶著十幾個獵手在周邊布了警戒，防止狼群和馬匪偷襲；阿花帶著幾個婦人挖了能吃的野菜，煮了一大鍋稀湯，先給老人孩子分了下去。整個營地忙而不亂，效率比以前吃大鍋飯的時候高了不止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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