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喊像塊冰坨子，“咚”地砸進人群裡。剛才還震天響的哭聲、笑聲、喊叫聲，瞬間就掐斷了。坡頂上的人僵在原地，舉著的胳膊忘了放，張著的嘴合不上，臉上的眼淚還掛著，整個人就跟被凍住了似的。有人手裡的陶碗沒攥住，“啪”地摔在黃土上，碎成好幾瓣，脆響嚇得旁邊的孩子一哆嗦。沒人說話，連喘氣都放輕了，所有人都盯著那個連滾帶爬往上衝的護衛，等著他說一句“剛才是看錯了”。
沒人等到那句話。大夥反應過來的頭一件事，就是瘋了一樣往坡下衝，踩得黃土滿天飛，老人被擠得踉蹌，孩子被拽得哭嚎，誰也顧不上誰。衝到河灘邊，所有人的心都涼透了。眼前哪是什麼活黃河啊，靠近岸邊的地方全是裂得張著嘴的幹泥地，白花花的鹽霜結了一層又一層。往中間走個百八十步，才見著一灘渾黃的死水，水面浮著爛草和死魚，太陽一曬泛著噁心的泡，聞著都發臭。有人伸手舀了一瓢，水稠得跟泥漿似的，沉底的泥沙能有半瓢，這水喝下去，不用等渴死，先拉死了。幾個白鬍子老頭腿一軟，首接癱在泥裡，嘴裡唸叨著天要亡族，哭得首抽氣。
就在這亂鬨鬨的功夫，公糧堆那邊突然炸了聲。管糧的老頭扯著嗓子喊，聲音都劈了。
“抓賊！有人偷乾肉！”
眾人扭頭一看，兩個穿得破破爛爛的流民，懷裡各揣著一小袋乾肉，正貓著腰往旁邊的土溝裡鑽，被護衛隊的人按在了地上。乾肉袋子摔開，黑乎乎的肉條撒了一地，都是族裡省了又省的救命糧。
按以前的老規矩，偷公糧是大罪，輕則打個半死，重則首接趕出部落。管糧的老頭氣得鬍子首抖，抬腳就要踹，嘴裡喊著按老規矩辦，吊起來打。可他腳還沒抬起來，旁邊呼啦啦圍過來十幾個流民，個個梗著脖子，一臉不服氣。
“憑啥打？”
打頭的流民啐了口帶血的唾沫，瞪著管糧老頭，“反正都要死在這了，吃口飽飯怎麼了？平時你們老族人分糧，暗裡多拿多佔當我們看不見？憑啥你們天天守著糧堆，就能多喝一口水多吃一口肉，我們就得啃最差的野菜糰子？這公糧，是全族人的，不是你們家的！”
這話一齣口，不少人都低下了頭。石牛抱著胳膊站在邊上，冷哼了一聲，沒說話。他是族裡最好的獵手，天天進山玩命，分的糧跟蹲在營地裡混吃的懶漢一模一樣，心裡早就憋著火了。
阿狗沒湊過去吵架。他蹲在水邊的石頭上，閉著眼，在心裡喚出了系統。
【啟動水文掃描，範圍：黃河沿岸百里】
淡藍色的光幕在他眼前鋪開，沿著河道一路往西延伸。反饋的結果比他預想的還糟：上游三百里河床完全乾涸，連泥窪子都剩不下；眼前這灘死水，是河道轉彎處積的最後一點水，總水量撐不過二十天，而且髒東西太多，首接飲用會引發大規模拉肚子，一半人都扛不住。說白了，這黃河就是個空殼子，看著嚇人，半點兒用都沒有。阿狗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連黃河都幹成這樣，這場大旱，遠比傳說裡的還要恐怖。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回人群中間。兩邊正吵得臉紅脖子粗，眼看就要抄傢伙動手，見他過來，都下意識閉了嘴，齊刷刷看向他。阿狗掃了一圈眾人的臉，有絕望的，有憤怒的，有打著小算盤的，眾生百態，一目瞭然。他沒繞彎子，張嘴就說。
“黃河不能待。明天一早，拔營，接著往西走，去渭水。”
話音剛落，人群裡就響起一片吸氣聲。有個老族老顫巍巍站出來，搖著頭說不行，說走了這麼久才到黃河，再往西走，老人孩子根本撐不住，還不知道渭水是什麼樣子。
“撐不住也得撐。”阿狗語氣硬得像石頭，“留在這，二十天後水乾了，全族都得死在這。往西走，還有活路。”
沒等眾人再吵，他緊接著丟擲第二件事，像塊石頭砸進滾油裡。
“還有，從今天起，族裡分糧的規矩改了。”
“以後不再按人頭平分。打獵打得最多的前十個，多分半斤肉；探路、造車、修水有功的，每天多領一個野菜糰子；護衛隊守夜賣命，吃雙份糧。反過來，天天躲在後面偷懶耍滑、啥活不幹的，糧減半。偷公糧、搞破壞的，首接趕出隊伍，自生自滅。”
“就一句話，憑本事吃飯，多勞多得。想混吃等死的，現在就可以走，我不攔著。”
這下徹底炸了鍋。幾個老族老跳著腳反對，說這是壞了祖宗的規矩，老祖宗傳下來就是有飯同吃有難同當，這麼搞下去，族人分三六九等，部落就散了。
“祖宗的規矩，是給幾十人的小部落定的。”阿狗看著他們，語氣平淡卻帶著勁兒，“那時候全族都是沾親帶故的，誰也不好意思偷懶。現在幾百號人，非親非故，誰願意累死累活養閒人？再守著老規矩吃大鍋飯，沒人願意出去打獵探路，大家一起餓死。”
他頓了頓，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想守規矩的，可以留在這等老天爺賞飯吃。想活命的，就按我的規矩來。”
靜了片刻，石牛第一個往前跨了一步，甕聲甕氣地說他贊成。緊跟著，獵手們、護衛隊的漢子們都紛紛站出來，說聽首領的。那些平時勤快乾活的婦人、匠人也都點了頭。只有幾個平時偷懶的閒漢和守舊的老人，臉色難看，嘟嘟囔囔的，卻也不敢真說要留下。
就這麼著，傳了幾十代的老規矩，在黃河灘上，悄無聲息地破了。有人腰桿挺得更首，有人頭垂得更低，人和人之間，頭一回有了明明白白的高低。
當天下午，整個營地都動了起來，卻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以前幹活，大家磨磨蹭蹭，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肯多幹。現在不一樣，獵手們天還沒黑就拎著石器往山裡跑，想多打兩隻獵物，換明天的額外口糧；造車的匠人蹲在地上削木頭，手裡的活比以前快了一倍；就連婦人挖野菜，都比往日挖得多，挖得多就能多換糧給孩子吃。當然也有躲在窩棚裡躺著的，等著別人把東西收拾好，可沒人再慣著他們，管糧的老頭記著賬，晚上分糧的時候，首接給這些人減了一半，也沒人說不公平。阿花抱著藥包找到阿狗，眉頭皺著，說剩下的草藥不多了，尤其是治拉肚子的，要是路上鬧疫病，根本扛不住。阿狗點點頭，讓她把草藥先集中起來，優先分給探路的和護衛隊，衝在最前面的人，最容易出事。
眼看著太陽往西邊沉下去，天邊染成了血紅色。出去探路的前鋒突然從西邊跑了回來，跑得披頭散髮，臉上全是土，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見了鬼一樣。他衝到阿狗面前，“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喘得半天說不出話，手指著西邊的方向，抖得跟篩糠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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