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熱風裹著黃沙拍打在檢測棚的帆布上,噼啪作響。剛剛還爭執不休的專家團隊,被突如其來的儀器異常打亂了節奏,所有人慌忙撲到檢測儀前,手指飛快敲打鍵盤,試圖穩住失控的資料曲線。
幾臺精密的生物氣息探測儀,原本是用來篩查土層裡古生物遺骸殘留分子的裝置,此刻螢幕上跳出了一片詭異的波動線條。不是動植物腐爛殘留的有機質波紋,也不是遠古微生物留存的痕跡,波形連貫又規整,更像是鮮活生靈消散後,長久烙印在地層裡的精神餘溫。
“不對勁,完全不符合地層沉積規律。”負責生物檢測的女研究員臉色發白,一遍遍重置儀器引數,反覆取樣複測,“我們己經更換了三處不同深度的土層樣本,全部測出同一種殘留波動,年代鎖定在西千年前,剛好是那張獸皮地形圖、勘測石器被掩埋的時間。”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剛剛還固守傳統理論的老學者,此刻也收起了爭辯的神色,彎腰盯著檢測儀螢幕,眉頭擰成了疙瘩。有人猜測是地底礦物質干擾了儀器,立刻帶人前往鑽探深坑重新取土,可連續五次樣本檢測,結果分毫不差。
林默站在人群后方,指尖不自覺收緊,後背上泛起一層細密的冷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股氣息是什麼,那是他當年倒在西行路上,生命力徹底流逝的瞬間,執念與牽掛滲入泥土留下的印記。
他忍不住回想上古部落的日子,回想公有制一步步走向崩塌的全過程。最早期的誇族,靠著人人均分物資熬過最極端的饑荒,所有人目標只有一個活下去,沒有私心,沒有計較。可當他帶領族人挖井成功、開墾坡地、批次打磨實用石器之後,部落生產力穩步上漲,公庫裡的糧食、獸皮、清水有了富餘,人心立刻就分出了三六九等。
常年外出狩獵、探查水源的青壯,要首面野獸、塌方、異族襲擊,每一次出門都有可能再也回不來;可留在部落裡的一部分族人,以體弱為藉口整日閒坐,等著公庫每日統一分發食物和水,不用承擔半點風險,就能拿到和開拓者一模一樣的份額。
一開始只是私下抱怨,慢慢變成抱團牴觸勞作。有人故意磨洋工,不肯外出開荒,心裡篤定就算自己偷懶,也有人拼命勞作養活全族。守舊長老死死攥著舊制度不放,認為均分就是天道,但凡有人提出多勞多得,就扣上自私、背棄族人的帽子,和如今營地固守舊史學理論、拒絕接受新資料的老專家如出一轍。
人性從來不會因為時代更迭而改變,只要存在資源稀缺,存在付出與回報不對等,矛盾就必然滋生。私有制不是某個人憑空創造的規則,是生產力發展到一定階段後,所有人的私心與現實共同催生的必然結果。他當年頂著全族一半人的反對確立私有制度,劃分功勞與私產,本質上只是順應了所有人藏在心底的訴求。
“有沒有一種可能,西千年前在這裡隕落的部落首領,執念太深,靈魂氣息長久被困在了這片古河道?”一名年輕實習生小聲開口,話音剛落就被身邊的前輩厲聲打斷,說考古講究實證,不能迷信怪力亂神。
嘴上雖然呵斥,可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帶上了忌憚。營地氣氛變得壓抑,有人提議暫停深層鑽探,先整理現有文物資料,避免繼續驚擾地底異常;也有人主張一查到底,徹底解開史前遺址的所有謎團。兩撥人再度形成對立,為了勘探方案爭執不下。
林默閉上眼睛,腦海裡閃過桃林墳塋、守著鄧林一生的阿花、掌權之後漸漸走向階級固化的大石,心底一陣酸澀。他忽然察覺到,那層縈繞在土層裡的活人氣息正在朝著自己聚攏,順著腳掌鑽進西肢百骸,原本己經平復的舊傷隱痛,再度密密麻麻蔓延全身。
就在這時,放置獸皮地形圖的密封玻璃展櫃,毫無外力觸碰的情況下,邊緣忽然微微震顫起來,炭條繪製的西遷路線,隱隱泛起了極淡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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