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籠罩著層層封鎖的古河道遺址,鐵絲網纏繞著尖銳的荊棘,探照燈慘白的光束來回切割荒蕪的曠野。外圍站崗的安保人員腳步整齊,加密通訊器偶爾傳來幾句簡短的指令,整個營地如同繃緊的弓弦,連一絲多餘的聲響都被嚴格管控。
林默躲進自己的臨時帳篷,死死關上帆布門,隔絕外界所有視線。方才還只是隱隱作痛的舊傷,此刻如同潮水一般席捲全身,從胸腔那道石矛貫穿的位置開始,劇痛順著血管蔓延到西肢百骸。肋骨像是被巨石反覆碾壓,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疼,小腿常年跋涉磨損的關節酸脹發麻,肩膀的舊骨裂陣陣抽痛,就連指尖打磨石器留下的細微勞損,都變得清晰無比。
他扶著簡陋的木桌緩緩蹲下身,額頭瞬間佈滿一層冷汗。
這種疼痛不是簡單的肌肉勞損,是跨越西千年的輪迴印記被喚醒,墓穴裡那具骸骨殘留的生命執念,正在一點點和他現世的身體重合。白天體檢報告與骸骨傷痕完美重疊的一幕被老教授看在眼裡,如今他被劃入核心觀測名單,一舉一動都處在嚴密監視之下,只要露出半點異常,自己輪迴轉世的秘密就會徹底暴露。
他靠著帳篷內壁坐下,腦海裡不由自主又回溯起上古部落的制度變遷。
最開始的誇族,所有人一無所有,乾旱、饑荒、野獸隨時能覆滅整個族群,物資極度匱乏之下,全員公有制是唯一的活路。獵物統一上交、水源集中管控、糧食按人頭均分,沒有人敢藏私,所有人的目標只有活下去。可當他憑藉現代地理知識,接連挖出地下暗河、培育耐旱糧種、改良打磨石器之後,部落生產力飛速攀升,公庫囤積的糧食、獸皮、清水越來越多,原本牢不可破的平均制度,瞬間裂開無法彌補的縫隙。
拼命外出探路、挖井、狩獵的青壯,拿命換來的儲備,要分給整日蜷縮在窩棚裡、靠著大鍋飯混日子的族人。付出與回報嚴重失衡,人心的怨氣日積月累,一部分守舊族人被野心家夸父烈煽動,將私有制改革汙衊為首領想要獨吞資源、建立個人特權。
其實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私有制從來不是私慾催生的產物,而是生產力出現剩餘後的必然走向。多勞多得,本質是在保護開拓者的積極性,階級誕生,只是資源分配規則具象化的結果。放到如今的絕密科考專案裡同樣適用,日夜鑽研資料、紮根勘探一線的核心研究員,自然擁有優先查閱絕密資料、參與頂層研討的資格;渾水摸魚、只等著坐享團隊成果的普通隊員,只能接觸表層工作,這和上古部落按勞定階層沒有任何區別。
人性亙古不變,無論身披獸皮居於蠻荒,還是穿著工裝紮根現代,只要存在付出差異,絕對平均就註定無法長久維繫。
帳篷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是特調小組的巡查人員定時巡邏,腳步在帳篷外停頓了幾秒,似乎在留意帳篷裡的動靜。林默咬緊牙關,強行壓下渾身的劇痛,裝作整理勘探筆記的模樣,筆尖落在紙上,寫下的卻全是上古西遷路線、暗河點位,全是刻在靈魂裡的部落記憶。
等巡查腳步聲走遠,他掀開袖口看向自己的手腕,原本光滑的皮膚下,漸漸浮現出一圈淡淡的牙痕輪廓,和骸骨左手腕那道當年護糧留下的咬痕分毫不差。地底的嗡鳴越來越近,彷彿有一條看不見的紐帶,牢牢連線著他與西千年墓穴中的骸骨。
就在這時,他放在桌面的那塊復刻勘測石器微微震動,眼前猛地閃過一片漫山遍野的粉色桃林,正是當年他隕落之後,手杖生根長成的鄧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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