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每日看架上的東西大致就知道有什麼新變化在發生——
這一週的草編比上一週密一些，那一週的泥塑比上一次多兩種動物。
她也沒有過多幹預，只是換了更大的紙把原來的關係圖重新畫了一遍，添加了新的連線。
鉛筆把紙面塗得有些凌亂，她想著等年底閒下來再整理一版清晰的。
朝安這個月來得比前陣子稍微勤了些。念念沒有特別問他學業的事，他也沒有主動說。
但每次來的時候坐的時間比以前略長一點。有一次傍晚兩個人坐在鋪子裡各看各的書，朝安忽然開口說了一句：
“我下個月開始不用每天去國子監了。”念念翻書頁的手頓了一下：
“那你去哪兒？”朝安答了一句“翰林院”，然後繼續低頭看書了。
念念把那個詞在心裡默唸了一遍，沒有多問。
她知道翰林院是個什麼地方，但不清楚去了翰林院之後朝安的時間安排會怎麼變。
她沒有追問，繼續翻自己手裡那本遊記。
朝安去翰林院後的第一次來訪是在一個暮色初降的傍晚。
他比往常晚了大約半個時辰，進門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隻新的布書袋，青色料子，邊角收得很平整。
念念正在收拾櫃檯，抬頭看見他進來時正好把最後一方鎮尺放回原位。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
“你來了。”“忙嗎？”都在彼此的尾音裡收住了話頭，朝安先答了：“不忙，順路過來坐坐。”
念念把櫃檯面上攤著的東西收到一邊給他騰了塊桌面：“新地方習慣嗎？”
“還行。比國子監安靜。”他把新書袋放在腳邊，在高凳上坐下。
念念低頭繼續理最後幾頁賬目，聽見朝安補充了一句：“管書籍整理，時常能看見舊稿。”
她說“那挺好”。朝安又說“跟以前在國子監讀的書不是同一批”，她答了一句“那你以後看的東西比我多了”。
兩人聊了片刻各自手上的事，朝安坐了大約兩盞茶的時間就起身走了。
他走之後念念站在櫃檯後面看著他那隻新的青色書袋在門口的光線裡晃了一下，消失在巷口的暮色裡。
她把櫃檯面上那張還沒來得及收起的寄賣區關係圖重新摺好。
心裡想的是到了秋天樹葉變厚的時候這些線還會多出新的分叉，每一條都會指向某次技藝的自然傳遞。
而她無非是在一旁看著，紙面不夠了就在背面加紙，線畫不下了就換一張大的。
那一夜收鋪之前她又站在寄賣區前面看了看那排架子上密密麻麻的各色小件，轉身關燈的時候忽然想——
什麼時候孩子們學到不需要她也能繼續傳下去的程度，那時候寄賣區可能就不再是她一個人的事了。
她想不出那會是什麼時候，但知道那天來的時候，簿冊會比現在厚上許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