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回身前堂的命令傳到舊馬門時,趙敬派出的六騎已經越過舊馬溝。
王府腳程最快的十八匹馬,此刻都不在府中。前院留下的換乘馬才卸過鞍,東馬院的人重新上嚼子。緊肚帶,終究慢了一步。等六騎出門,帶著阿螢的兩匹輕騎已經過了溝口。
趙敬沒有叫六騎並在一處。他讓副將帶三人沿北路追,餘下兩人貼著舊烽道走。看見人先截馬,孩子不能傷;若兩路都斷,便先找換馬的地方。
此刻舊馬門外只剩兩行馬蹄印。舊馬溝口倒著一匹馬,馬腿中箭,馬腹旁壓著一個灰褐短襖的瘦漢。羊皮帽已經掉了,露出的正是方才趕清灰車的那張臉。他右腿也中了箭,還沒有死,袖中一柄帶倒鉤的短刃沒來得及丟,靴底沾著王府西牆的舊灰。
伏在舊馬溝的人把清灰車伕拖回來時,六騎剛剛分開。副將勒馬停了一瞬,俯身卸掉那人的下巴,從牙後摳出一粒蠟封的小藥丸,遞到趙敬手裡。趙敬只看了一眼,便道:“送給嚴捕頭,叫軍醫吊住他的命。”
前堂那邊,顧懷章已經把灰白皮袍人與斷臂死使移到東偏房,讓王府與三司各留一人看守。蕭重山回了內堂,剩下的事便全壓到他手裡。他先讓府衙書吏封住方才的堂記,又命人把薛公公請到西夾道。
薛公公不能不來。
方才是他堅持三司會驗,如今人從王府走脫,西庫又出了刀和弩,他若留在前堂,便等於把現場全讓顧懷章寫進王府的卷裡。他走到舊馬門前時,身後跟著兩名王府親兵,三司書吏也一個不少。
他先看見從巡更小樓拖下來的褐衣遞更吏,又看見被按在窗下的驗封吏,最後才看見從舊馬溝拖回來的清灰車伕。三個人三種衣裳,腰牌也分屬三處。褐衣人胸口還插著陳長庚擲出的短刀,死後右肘仍緊貼肋下;驗封吏斷了一隻手,左肩卻始終護著下頜;清灰車伕被親兵拖近時,左腳還本能地向前抵了一下。
這些動作都很小。旁人此刻只顧著追馬。救人。封門,沒有誰把它們放到一起。
薛公公的目光在三個人身上停了一遍,臉色白了一瞬,很快又穩住了。
顧懷章看見了,卻沒有當眾說破,只吩咐親兵把三塊腰牌擺到同一張木案上。
“公公方才要會驗。”顧懷章道,“如今人。刀。弩都在這裡。先從哪一個驗起?”
薛公公道:“驗封吏是轉運司自己認的,遞更吏是府衙自己認的。藥擔與灰車也經王府門軍逐樣搜驗。王爺若憑誰在場便認誰的主子,今日堂上沒有一個人摘得乾淨。”
“所以才要一件一件驗。”顧懷章道,“驗封吏是誰帶進會驗車隊,遞更吏何時換過腰牌,清灰車是誰叫進西夾道,門房搜了哪一層,漏了哪一層,都寫清楚。至於他們聽誰的,等活口開口以後再定。”
他轉向幾名書吏:“只寫看見的。誰若替旁人省一個字,明日便自己來補那個人的位置。”
三司書吏互相看了看,重新低下頭去。
薛公公沒有再爭。他知道顧懷章眼下定不了幕後之人,顧懷章也知道他不會在這裡認下任何一個。可只要三個人的來路分開查,方才混在一場大亂裡的事,便遲早會被剝出先後。
顧懷章讓書吏繼續落筆,自己轉頭吩咐親兵:“照王爺方才的話辦。東偏房放人,走北門。”
東偏房的門隨即開啟。舊牌還給灰白皮袍人,斷臂死使的傷口重新封緊,又備了一匹鋪著厚氈的馱馬。顧懷章另取一頁邊冊,只記下四個字:三年不犯。二人由一隊王府親兵送出北門。
臨出門時,灰白皮袍人只對送行親兵道:“天亮以前,城外會靜。”
不到半個時辰,北門角樓送回訊息。坡脊上的哨騎已經撤下,溝後的騎影也開始向北移動。北烽臺上的狼煙斷了,餘煙被風吹散,沒有再續。
那兩個人在前堂留得已經夠久,能問的早已問過,能看的也都看見了。此刻年輕死使與孩子已經出了舊馬門,再扣住二人也沒有意義。城外並未真正開戰;即便兩軍交兵,持約而來的使者也不是說斬便能斬的。
至於兩名使者出了北門以後會不會折向舊烽道,與帶走孩子的人會合,顧懷章沒有問。送行親兵只送到北門外,趙敬也沒有從追出去的六騎裡分人攔他們。
雪越下越密。
北門等訊息的這半個時辰裡,舊馬門這邊也沒有真正安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