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更小樓的望孔還開著，窗沿新添了一道短刀擦過的白痕。那是陳長庚替阿螢擋下最後一箭後，反手擲出的短刀留下的。
射向阿螢的第一支箭，在西庫門前偏了一寸，釘進了牆裡。最後一支沒有偏，是陳長庚橫身擋了下來。
阿螢以為陳長庚已經死了。
那時陳長庚確實沒有聽見她哭。
短箭上的藥不算劇毒，卻能叫人手腳發冷。血流不止。他把最後一點力氣用在那柄飛刀上，遞更吏倒下時，他眼前也跟著黑了。
他伏在雪裡，昏過去約莫一盞茶。
其間有人來過。
一個軍醫跪下摸了摸他的頸側，又看過背後的箭，喝止旁人拔箭：“還活著。先別動箭，抬去軍醫房。”
抬人的木板還沒有送來，舊馬溝外又落下一陣箭。門裡有人喊追騎，門外有人喊截後隊，西庫那邊還要捆驗封吏。封死者的屍首。清點短弩裡剩下的箭。軍醫被叫去看一個頸側中箭的王府親兵，原本守著陳長庚的兩個人也被逼到廊柱後避了一輪箭。
再後來，顧懷章帶著三司書吏到了。
他要驗人，也要驗門。府衙的遞更名冊。轉運司的車隊花押。王府門房的搜驗簿，一樣樣送到照壁前。經手過西夾道的人也被分批叫來認臉，方才還各守一處的親兵，不得不抽出幾人押送活口。搬運屍首。
軍醫本已留了兩個人看著陳長庚，可西夾道里連中兩箭，其中一人先被叫去抬傷兵。剩下那人聽見顧懷章叫本隊過去認人，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就在這一眼裡，陳長庚醒了。
他先聽見有人喊“封北門”，又聽見有人喊“前騎往北去了”。他睜開眼時，雪已經在袖口積了薄薄一層，舊馬門外只剩雜亂的馬蹄印。
阿螢不在。
他用手肘撐起上身，才動一下，後背便像被燒紅的鐵重新捅進去。眼前黑了一陣，喉嚨裡也湧上一股血腥氣。
他還是向舊馬門爬了半步。
照壁後，有人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很低，混在風聲與馬嘶裡，沒有人聽見。
賣羊湯麵的攤主原本已經到了後牆小門旁。
他半個多時辰前拿著放行單，從西角門正正經經出了王府。藥擔與清灰車進門時，他又跟著那股濃重的苦藥味回來了，只是這一次沒有再把名字留在門冊上。
西庫門剛開啟時，從清灰車後掠出的那一線烏光，也是從他手裡出去的。烏金針撞偏短弩鐵牙，又藉著那一點力折回車輪後，被兩根手指無聲接住。夾道里的人只聽見弩響，沒人看見這一來一回。那支原本射向阿螢的短箭因此偏過門縫，釘進了牆裡。
此刻後牆小門的門栓已經被他撥開一半。再往前一步，他便能沿義倉後的暗巷離開。
他回頭時，正看見阿螢跪在雪裡推不動陳長庚，也看見她攥著父親的衣袖哭到昏厥。如今孩子已經被北人帶走，陳長庚卻還在往那道早已空了的門爬。
陸漸明在門邊站了片刻，把已經撥開的門栓重新搭回淺槽。
他轉身回去了。
